画面跳转。
沈席之大概十岁,跪在一座祠堂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灵位。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声音冷漠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生来便带着那东西,是自己的孽,怨不得旁人。宗门收你养你,已是莫大的恩情。”
第132章他本来就是碎的
孩子没有反驳,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程斩玥看不清他的口型,但残阵中的灵识将那声音强行送进了他的耳中,细若游丝,像一片落叶坠入深谷。
“……对不起。”
他在道歉。向那些灵位道歉。
程斩玥的头颅快要炸开。
他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修道百年,他杀过妖,斩过魔,亲手处置过背叛师门的同门,手起剑落从不迟疑。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这世间所有的苦楚与丑恶,可那些画面里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疯子,不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叛徒,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生下来的孩子。
画面还在继续。
沈席之十一二岁,被关在一处禁地中,四周的封印阵纹一层叠一层,像蛛网般将他缚在最中心。他盘膝坐在阵眼上,双手交握置于腹前,身周的黑气不断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的表情不再是麻木。
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惊骇,而是一个清醒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慢慢侵蚀、被一点一点取代的绝望。
他的瞳孔里映出黑雾,那黑雾在吞噬他的神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可他不肯闭眼。他在跟那东西对视,用尽所有力气告诉自己——我还是我,我还是我,我还是我。
那三字反反复复,变成了一句无声的咒语。
程斩玥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那是抵抗到极限时身体的哀鸣。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牙齿陷进皮肉,血沿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阵纹上,蒸腾成淡淡的血雾。
他赢了这一场。
阵纹暗淡下去,黑雾退回他体内,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草草缠住,把染血的衣袍换下,叠好,藏进暗格。
然后他走出去,对着门外等候的人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让您久等了。”
程斩玥蹲在地上,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他想起自己入门后第一次见到沈席之。那时沈席之已经拜入师尊座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道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卷剑谱,正坐在廊下安静地翻看。
春日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好看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程斩玥从旁边经过,沈席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礼貌,恰到好处。
程斩玥当时心想,这位师弟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想必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孩子从有记忆起就在吃苦。
不是寻常的苦。是那种把一个人碾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碾碎的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苦。
而沈席之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不是剑法,是怎么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能不恨?
程斩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是在眼皮底下闪烁。
他看见沈席之十五六岁,第一次在人前显露那种异样的力量。不是失控,是刻意。禁地里的妖兽暴动,封印将破,再没有人出手所有人都会死。沈席之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微微发颤。
有人在他身后喊:“沈师弟,快退!”
他没有退。
他拔出剑的那一瞬间,程斩玥看见那暗红色的纹路从手套下面蔓延上来,爬过他的手腕、小臂、肩颈,最终攀上他的侧脸。
那东西像活的,在他皮肤下游走,将经脉撑得鼓胀,像要从内部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