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低下头,继续念。
“书生便请她进屋,两人对坐灯下,谈诗论文,甚是投机。如此过了半月,书生竟不知她是狐狸,只当是邻家的一位姑娘,心中渐渐生出了情意。”
裴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他念话本的时候跟平时说话的腔调不一样,少了几分凉薄,多了几分温柔,甚至会在念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一下,好像那个笑话不是讲给沈弱听的,是他自己觉得好笑。
“一日,书生上山采药,遇一老道士。老道士看了看他的面相,大惊道,公子,你身上妖气缠身,只怕活不过三个月了。
书生不信,老道士便给了他一道符,让他贴在门上。当夜,狐狸精再来敲门,见门上贴了符,进不去了,在门外哭了一夜。”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
“书生在门内听着那哭声,心如刀绞。他想开门,又怕死。他不敢开门,又不忍听。最后他把那道符撕了,打开门,狐狸精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你为什么要撕了它?你会死的。书生说,没有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裴厌念完这一段,停了很长很长时间。
日光从他膝头慢慢移到了他的腰上,又慢慢移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师兄,你说这个书生傻不傻?”裴厌的声音有点哑,“为了一个妖怪连命都不要了。”
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圈。
“我以前也觉得他傻。现在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做的那个选择,是那天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符贴上了,门关上了,人是活下来了,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以后每天都会想起那个在门外哭了一夜的人,每天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开门。”
裴厌转过头,看着沈弱的侧脸。
“我要是那个书生,我也会开门。”
沈弱没有反应。他的睫毛上今天没有霜,干干净净的,一根一根的,很长,微微卷着,像两把小扇子。
裴厌看着那排睫毛,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又蹲下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梳子,黄杨木的,齿很密,是他在人间一个集市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卖梳子的老婆婆说这是桃木的,辟邪,裴厌知道不是桃木,就是普通的黄杨木,但他还是买了。
他把沈弱的白发拢到一边,一缕一缕地梳。动作很慢,很轻,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把结慢慢解开,绝不扯疼了沈弱。
“师兄,你的头发又长了。”裴厌一边梳一边说,“过两天我帮你修一修。上次修得不好,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我看着别扭,你可能也看着别扭,不过你也没跟我说。你不跟我说我就当你觉得还行,那我这次还那么剪。”
他梳完了左边,又梳右边。沈弱的白发在他手底下服服帖帖的,像一匹被驯顺了的丝绸,从梳齿间流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莲池,那朵白荷花还开着。开了好几天了,我以为它早该谢了,它就是不谢。你说它是不是在等我夸它?我觉得是。我夸了它两句,它开得更大了,简直不像话。”
裴厌说着说着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少年的神色,跟他在大殿上端坐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时候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不敢相信这个蹲在地上给人梳头还自己笑出声来的人就是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仙首。
梳完了,裴厌把沈弱的头发分成两缕,从肩头拢到胸前,让它们垂得整整齐齐。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好,又把左边的头发拨了一些到右边,再看看,还是不够好,于是重新打散了,就让它那么散着。
“还是散着好看。”裴厌自言自语地说。
第208章程斩玥入魔1
程斩玥回到斩玥殿的时候,殿门是开着的。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沈弱住过的那间屋子,被子没叠,摊在床上,枕头上有几根白色的长发。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去了练功房。
斩玥殿的练功房在地下,四面是青石墙,没有窗户。程斩玥把门从里面锁上,盘腿坐在石台上,闭上眼。
丹田是空的。
裴厌罚了他三成修为,不是说说而已。那些修为像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样,留下一个大洞,周围的经脉往洞里塌陷,扯得生疼。
他试着运转灵力,气走到丹田就散了,像水流进沙地里,留不住。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石墙。
墙上有一道剑痕,很深,从墙顶一直劈到墙脚。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沈弱切磋时留下的。那时候沈弱还不是通缉犯,他也不是剑首。两个人半夜睡不着,跑来这里比剑,比到兴头上没收住,一剑把墙劈了。
沈弱当时吓了一跳,说完了完了,明天师尊看见非打死我不可。程斩玥说没事,我担着。沈弱看了他一眼,笑了,说就你?
那声笑他记了很多年。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道剑痕。石头是凉的,指尖从裂缝里划过去,蹭下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