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婉清,是在苏府的后园诗会上。
那年我十七,她十五。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裙子,立在紫藤花架下,听几位才子高谈阔论。
有人提到前朝某位才女的诗,语带轻佻。
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神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女子作诗,便只配吟风弄月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道韫咏雪,李清照言愁,上官婉儿草诏,哪个格局小了?”
满座皆惊。
她却不怯,微微扬起下巴,那截雪白的脖颈在日光下泛着光。
我那时便想,这姑娘,胆子真大,也……真好看。
后来才知道,她是苏探花家的独女,闺名婉清。
我们两家算世交,很快便定了亲。
那几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
我们偷偷通信,她会在信里跟我讨论诗词,也会抱怨父亲管得严。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飞扬,都带着她的气息。
我总觉得,能和她相守,是我林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后来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朝廷风云突变,苏伯父被卷入党争,苏家顷刻间大厦倾颓。
我那时正在江南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收到家书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信是父亲写的,措辞严厉。
说苏家已成泥潭,林家不能沾染。
婚约必须作罢,已与王家议定,娶王咏诗为妻。
要我归。
我疯了似的往回赶,一路都在想,怎么跟父亲抗争,怎么保护婉清。
可等我踏进家门,看到父母苍老而决绝的脸,看到给王家的聘礼已经摆在厅堂。
所有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说:“焱儿,林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王家能助我们渡过难关,苏家……只会拖我们下地狱。”
母亲哭着说:“你要为一个罪臣之女,逼死爹娘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爱婉清,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扛。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我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知道林家的处境。
我也……害怕。
害怕失去家族支撑,害怕面对未知的狂风暴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懦弱。
我对自己说,先稳住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安置婉清。
可我没想到,这一“安置”,就是十一年。
后来,我把婉清安置在城西的小院。
她穿着半旧的衣裳,来见我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却没有大哭大闹。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问:“林郎,这便是你的选择?”
我无地自容,只能反复说:“婉清,你信我,等我稳住家里,一定给你个交代。”
她信了。
或者说,当时的她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那十一年,我像个卑劣的窃贼,偷藏着一块瑰宝。
可是却没有好好待她,任由她蒙尘。
曾经的苏婉清不爱哭,可如今的苏婉清眼里总是湿润的,她的心头苦。
我去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借口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