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入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座有百万人的城。
杏娘站在铺子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巷子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坊墙那边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杏娘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圆。
长安一片月。月亮照在常乐坊的青瓦上,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照在她手心里温温的玉佩上。
杏娘低头看着玉佩。
温的。比平时温一点。月光底下,玉佩的颜色比白天深一些,绿里透着一点白。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杏娘靠在门框上,把这半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府的契约签了。周元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重。第一次是笑着说的:“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王府那边就请你了?“
第二次是板着脸说的:“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
杏娘打了太极,没接茬。但周元的意思她听懂了:侯府要的是独家,不是分享。
王府的少夫人来吃过两次面。第二次带了两个女眷来,吃完放了一枚银锞子走了。
银锞子还在抽屉里,跟侯府的名帖挨在一起。
两样东西挨着,像两家人在她柜台上较劲。
空间变了。枣芽在长,小白菜在长,角落里多了一个土包。
土包是温的。跟玉佩一个温度。她每天进空间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每次进去都会看一眼土包。土包不说话,不看她,不等她。就是温的。
有人认识外婆。灰布衣衫,旧鞋,南边口音。“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说完就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终南山底下,柳家村。外婆在那里住过三年。南边来的。带着个玉佩。带着个小丫头。走的那天早上,灶台上有一碗面,凉了。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不是公差,是替宗正寺做事的。他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三股暗流。
侯府和王府的夹缝。外婆的来处。李磬的身份。
三股暗流同时涌动,搅在一起,搅得她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杏娘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转身进了铺子。
后厨里,灶台是凉的。案板上还有切葱花留下的绿色汁水。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地扫了。
杏娘把后厨的门关上,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土是温的,空气是清的。
枣芽在角落里长着,茎比半个月前粗了两倍,叶子张开了七八片,绿得发亮。
小白菜在边上长着,叶子张开了,绿莹莹的,根须扎在土里,细细的,白白的。
三根小棍还立在土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角落里,土包还在。
不大,不小,温的。跟半个月前一样。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长草,没有裂开。就是在那里。温的。
杏娘在土包前面蹲下来,把手掌放在上面。温的。从掌心慢慢漫上来,一直漫到胳膊。
这个土包是什么,杏娘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她也不知道。它跟外婆有没有关系,她更说不清。
可她心里明白,这个空间不只是外婆留下来的工具。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比枣芽老,比小白菜老,比她老。比外婆老。
杏娘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在后厨里了。
杏娘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
杏娘点了火,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不是给客人做的那种,是最简单的清汤面。一把面,一勺酱,葱花切得细碎的,撒在汤面上。
面在锅里翻滚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蒸汽从锅口升起来。蒸汽模糊了视线,后厨里暖了一点。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每次做完一个大决定,她都会给自己煮一碗面。不是庆祝,是仪式感。告诉自己:这件事定了,不想了,吃面。
面好了。她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
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好。定了。
杏娘走到前堂,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最后一块门板装好之前,她立在门口,往巷子两头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