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子没有立刻动作。他目光扫过朵兰攸那身隔绝窥探的黑袍帷帽,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更凛冽了几分,手已按在了背后的拂尘上。
“屋内那位,”他开口,声音冷澈,“便是信中所指的‘邪祟’?”
“他不是邪祟!”穆风眠立刻反驳,语气急切,“道长,我们请您来是为救人,能否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清尘子沉默地看了穆风眠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
最终,他单手在窗沿一按,身形轻灵地跃入房中。他并未靠近,反而就站在窗边,与屋内两人保持着一段微妙而警惕的距离。
“信中所言两名女子离魂之症,可当真?”他问得直接,目光却仍不离朵兰攸。
“千真万确。”穆风眠连忙将两个姑娘的状况仔细描述一遍,末了恳切道,“我们亲眼所见,她们……就像只剩一具空壳。司涯所谓的祭祀,根本就是害人的邪术!道长,您道法高深,又常行义诊,还请出手救救她们!”
清尘子听完,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是对邪术害人的本能憎恶。
然而,他的视线再次转向朵兰攸时,那份冰冷的审视更甚:“即便此事为真,你与这等鬼气深重、非生非死的活尸同行,又如何取信于人?他究竟是何来历?”
房间内的空气陡然凝滞。
穆风眠能感觉到身后朵兰攸平静的目光,也看到清尘子按着拂尘的手指正微微收紧。
他知道,此刻已到了必须摊牌的关头。他微微侧,向朵兰攸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虽然情势紧迫,但他不能替朵兰攸决定是否暴露身份。
帷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在颔。
那是一个沉默的应允。
得到这无声的许可,穆风眠向前踏了半步,挡在朵兰攸与清尘子之间,直视着年轻道长那双清澈却固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道长,他不是什么邪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是朵兰王子,玑枢国十年前的那位朵兰王子。”
朵兰王子四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清尘子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骤然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在玑枢国长大、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都太重了。
那不仅是前朝王子的名讳,更代表着一段众口皆碑的仁政——灾年他开仓赈济,平日常与匠人一同垒砖修堤,帮农户补瓦盖房。
还有那场最终被冠以污名、至今仍让许多人扼腕的宫变惨剧……
即便清尘子六岁便随紫霄散人便上山修道,但在仙灵谷中,也常听下山采买的师兄或前来求助的百姓提及。
那是个存在传说与叹息里的名字。
他脸上冰冷的戒备,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裂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朵兰王子?……这不可能……朵兰王子怎么会成为活尸……?”
“道长。”朵兰攸也站起身,平静地承认了这个身份,“在下,朵兰攸。”
这一声承认,让清尘子眼中的震惊更甚。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愕然。
穆风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恳切而坚定:“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他确实是朵兰王子。道长,请您暂且放下成见,看看我们正在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清尘子眼中尚未散去的震惊与挣扎,声音放得更缓,却更用力:“这一路走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明真相、救人于危难,与他生前所为并无二致!难道只因他如今……不再是血肉之躯,过往一切便该被抹杀,眼下所为便不值一顾么?”
他望进清尘子微微震动的眼眸,一字字问得沉重:“道长,您修的道,斩的是为祸世间的‘魔’,还是……只是与常人不同的‘形’?”
清尘子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姿仿佛被这个名字和眼前荒谬的现实冲击得有些僵硬。昏暗的灯光在他年轻却严肃的脸上摇曳。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穆风眠脸上移开,再次落到朵兰攸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看待异类的审视,而掺杂了震惊、回忆、挣扎,以及他的目光艰难地从穆风眠脸上移开,再次落到朵兰攸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看待异类的审视,而掺杂了剧烈的挣扎——
一边是道门戒律与对未知存在的本能排斥,另一边,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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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朵兰攸,此刻帷帽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前尘已逝,骸骨之身,不敢再当此称。”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道长不必纠结于过往。你只需知道,我此行只为查明矿脉异变,制止祭司殿恶行、解救无辜。信中所言女子离魂之症,皆属实情,她们等不起。”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我知自身存在有违常伦,道长欲除之后快,亦在情理之中。但我恳请你,能否暂且将我的事放一放?先救那几个姑娘,阻止祭司殿的恶行。待眼前事了,你若仍觉得我……不该留在这世上,到时再动手,我绝无怨言。”
这番话,将选择再次交还,没有巧言辩白,只是将轻重缓急摊开。
清尘子站在原地,内心显然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道心在警示,理智在权衡!而某种更深处的、关于“道”究竟为何物的诘问,也在隐隐翻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
终于,清尘子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按住拂尘的手,彻底松开了。他眼中的凌厉锋芒渐次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复杂。
“好。”他声音依旧清冷,却褪去了那层杀意,更像是一种艰难的应承,“我信你们一次——信的是眼下有人受害,而你们所为,意在救人。”
他看向穆风眠,语气恢复了冷静:“带路吧,先去看那两位姑娘。若确系邪术所伤,我自会尽力。”
言罢,他目光转向朵兰攸,虽仍带着审视,却已无剑拔弩张之意:“在我行法期间,你不可靠近。你周身气息迥异于生者,恐扰动生魂,亦可能被施术者察觉。”
朵兰攸帷帽微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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