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穆风眠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我懂了。就是趁他力时,戳他气经之路上那个空隙,让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行了,对吧?”
他用上了自己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可以如此理解。”朵兰攸似乎松了口气,帷帽转回些许,“虽非正道,但生死之间,有效为先。”
“知道啦。”穆风眠这次答得干脆,脸上那点不自在也化作了专注,“那阿攸,你再细说说,具体该怎么抓这个时机?用什么手法最能打中这个空隙?”
是啊,若再对上,董修齐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他又何必拘泥于手段是否好看?
话题重新回到严谨的招式拆解上,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窘意,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
……
四日后,布兰宗的天空难得放晴,虽仍寒意凛冽,但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晶光,让人心情也不由得敞亮了几分。
穆风眠起了个大早,难得地没有急着外出打探,而是洗漱整齐后,眼巴巴地看着朵兰攸:“阿攸,今天陪我去趟成衣铺吧?算起来,我那件狼皮袄子该做好了。”
朵兰攸正就着晨光看一本记录雪域民俗的书,闻言,他动作微顿,帷帽转向穆风眠:“好。”
那日从王府回来后,两人行事都低调了许多。穆风眠虽仍惦记着锁具之事,却也明白不宜再大张旗鼓地打听。班大伯那边说好六七日左右可出粗胚,算算也就在这两日。去取袄子,倒是个合适的出门由头。
两人出了客栈,踏着被踩实的积雪,朝集市方向走去。阳光下的布兰宗显得比平日更有生气,街上行人多了些,吆喝声也响亮不少。
成衣铺的老掌柜远远看见他们,便笑着迎了出来:“两位客人来得正好,衣服昨夜刚赶制完,快进来试试吧。”
老掌柜将两人引至里间,取出一个厚实的布包。解开系绳,一件簇新的狼皮短袄便露了出来。皮子硝制得极好,灰黑色的毛尖油亮如缎,底绒丰厚细密,针脚藏在皮板内侧,几乎看不出痕迹。
穆风眠接过,入手竟是意外的轻软,仿佛捧着一团温暖的云。
他当即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将那狼皮袄子套在身上。袄子剪裁极为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肩背结实、腰身紧窄的身形。灰黑渐变的毛色衬得他麦色的脸庞愈显得健康英气,毛茸茸的领子环在颈间,更添几分飒爽。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毛尖在光线中泛起柔和的光泽。
左右侧身看了看,又抬手理了理领子,指尖拂过柔软厚实的皮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转头看向朵兰攸,眉梢眼角都带着亮晶晶的笑意:“阿攸,我帅不帅?”
朵兰帷帽转向他,静静地看了片刻。那沉默的注视让穆风眠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随即,帷帽微微点了点,清冷的声音传来,比平日似乎软和了一丝:“嗯。很衬你。”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回复,穆风眠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像是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了下来。他本就活泼,这笑里更带着点得了夸奖后不好意思却又压不住的欢喜。
他抬手摸了摸领子上格外柔软的绒毛,又拨了拨额前的头。
老掌柜在一旁捻须,眼中满是匠人对自家手艺的欣慰,笑道:“客官身形生得好,这皮子颜色也衬您。剩下的边角碎料也都是好皮子,和您的外袍一起给您包好了,做个护腕、帽子什么的都使得。”
他说着,递过一个捆扎整齐的小包袱。
穆风眠接过,再次道了谢。两人走出铺子,他走在朵兰攸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扯扯袖口,摸摸衣襟,像只终于得了心仪新毛皮的小兽。
朵兰攸帷帽时不时会微微偏向穆风眠的方向,看着那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身影,在素白的积雪中显得格外精神焕。
确实可爱。
走了一小段,穆风眠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讲述寻常事的平静:“说起来,这大概是我这十年来,头一回正经买件新衣服穿。”
朵兰攸帷帽微侧,安静地听他说着。
“我爹出事那年,我十二。”穆风眠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之后日子就靠邻里接济。夏天的衣服,是隔壁家大哥穿短了退下来的;冬天的皮子,就得自己想办法。一开始手艺烂,皮子硝不好,硬邦邦的,针脚也难看。”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新袄上细密平整的缝线,“后来慢慢好了,还是我爹以前教的法子,用一种像大鱼钩似的弯针,从皮子底下穿过去,这样线脚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会好看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些艰涩,但很快被阳光般的明朗覆盖:“我第一回自己打到能用的皮子,是只半大的猞猁。看着不大,实际上凶得很,差点把我给咬死了。那时候我也就比它高不了多少,心里怕得要死,攥着猎刀的手都在抖……最后好歹是赢了,就是弄得一身伤,养了半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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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仿佛那只是一场年少时微不足道的冒险。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正正地看向朵兰攸。阳光落在他麦色的脸上,一双笑着的眼睛清澈明亮。
“所以,阿攸。”他声音很认真,甚至有点郑重,“谢谢你给我买这件衣服。我特别喜欢。”
风轻轻卷过街角的积雪。
朵兰攸静静地面对着穆风眠,他没有沉默太久,便抬起了戴着黑色手套的骨手,轻轻拨开穆风眠梢上的一朵雪块。
“都过去了。”他柔声说,“那猞猁皮……后来用上了吗?”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顺着穆风眠的话问了下去,问的是那件用颤抖的手和伤痛换来的、人生第一件自制皮料。
这简单的追问,比任何叹息或感慨都更直接地表明,他听进去了他的每一个字,并且在乎。
穆风眠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光更亮了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是用了……就是缝得歪七扭八,也不太保暖,只穿了一冬就破得没法补了。”
“但那时候我觉得,能靠自己活下来,就挺……厉害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褪去青涩的释怀。
“是很厉害。”朵兰攸话接得平静,他的视线仿佛透过帷纱,落在穆风眠脸上,“现在这件更好。”
“只要我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以后也会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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