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再次看向君沉璧。君沉璧亦回望着他,深褐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炭火,复杂难辨,最终点了点头。
寅时三刻,云镜冰渊。
风眠,撑住。
……
是夜,穆风眠依旧维持着那种表面顺从、暗地抵抗的微妙平衡。
他顺从地喝下每一碗递到唇边的药。脏腑深处那阴冷的绞痛确实一点点减轻,前两日的放血,加上这几剂猛药接连灌下,盘踞的毒素似乎在一点点被拔除,身体里也重新滋生出微弱的气力。
可代价同样清晰得令人心悸。
视力的衰退快得可怕。不过从晨间到此刻,短短几个时辰,他眼中的世界已从隔着一层流动的油污,彻底沦为一团混沌的浓雾。无论他如何用力眯眼,眼前都只有模糊晃动的大片色块与光影,怎么都对焦不上了。
更可怕的是记忆的溃散。
那些关于过去的片段,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日渐淡去。他越来越难想起公主墓的具体细节,想不起除了来到这里之前的准确情境,甚至……连朵兰攸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遗忘带来的恐慌,比毒时噬骨的疼痛更甚,比意识到身陷囹圄更甚。
忘记,意味着彻底的失去。意味着那个人,将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变成一片虚无。
可他必须喝药。
不喝,毒身死,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先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可能记住,才可能……再见到他。
于是,在君鎏影不在的、短暂而珍贵的空隙里,他强忍着晕眩与恶心,一遍遍运转着《坐忘经》里最基础的导引心法。
那微薄如丝的内息在破损的经脉里艰难游走,所能带来的清明极其有限,却像黑暗深渊里一根细若蛛丝的绳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保持自我的意识凭依。
在这份强行挣来的、脆弱的清醒里,他近乎偏执地给自己埋下一个个记忆的锚点。
逼迫自己不在清晨之外的时间进食。即使君鎏影会在午后和傍晚带来点心羹汤,他也总是以没有胃口、胃里不舒服为由,只象征性地尝一两口。
兰花摆在案头。他时常有意无意地看向它,去闻那清冷的花香。
他还会做一些无聊的事。
比如,让侍从给他找来一些柔软的藤条。他说呆在屋里闷得慌,想编点东西玩玩。君鎏影对此不置可否,只当是个排遣时间的小把戏,随他去了。
穆风眠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借着模糊的天光,慢慢编着藤条。
视线模糊让他的动作格外艰难,经常编错,纠缠成一团,又得耐着性子一点点拆开,重头再来。
指尖被粗糙的藤皮磨得红,甚至划出细小的血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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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条在颤抖的指尖缠绕、交织,渐渐有了形状——一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环,勉强能看出是顶冠冕的雏形。
花冠。
王冠的雏形。
朵兰攸是王子,前朝的玑枢国的王子。这个身份,穆风眠从未宣之于口,甚至很少去细想。但在意识深处,他知道,他一直记得。
他编着这个藤冠,编得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编好后,他把它放在枕边,有时会拿起来,用模糊的视线看一会儿,有时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那粗糙的表面。
君鎏影某次进来时看到了,随手拿起来打量。
“编这个做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不知道。”穆风眠倒也不同他客气,“这个做的不好看,你……你要是喜欢,就拿去。我回头要重新做个好看。”
“丑死了。”君鎏影似乎被他的‘大方’和糟糕的品味噎了一下,随手将藤环丢回他枕边,“手艺不怎么样。你还是自己留着玩吧。”
他没有深究。一个病人排遣寂寞的拙劣手工,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穆风眠暗暗松了口气,手指却悄悄握紧了被下的藤环。
又一个锚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埋下。
……
但锚点埋得再多,也挡不住药力的侵蚀。
就在他从矮榻边沿站起身,想去嗅一嗅那盆兰花时——一股毫无预兆的、彻底的空白感猛地攫住了他!
动作僵在半空。
他茫然地睁着眼,视线里是头顶那片颜色清冷、绣着繁复冰花纹样的床幔,耳朵里灌进窗外遥远而持续的风吼……一切都是陌生的。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这是哪里?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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