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清尘子才开始处理自己。
他脱下半边道袍,上臂那道被董修齐剑风划开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衣袖和皮肤被黏在一起。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布料从伤口上撕下来,然后上药、包扎……最后又服下一枚调息丹丸,这才靠着墙坐下来。
朵兰攸一直没说话,等三个人都处理完了,才将一碗温水递到清尘子手边:又拿了一碗递给流星,最后端着一碗走到穆风眠面前,把碗沿送到他手里,温声道:“喝点水。”
穆风眠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拿起那只从君鎏影那里弄来的雕花木匣,在手里掂了掂。
“云拂,你帮我看看这个。”
清尘子接过木匣,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株白色的花,连根拔的,形态也不算奇特,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是……”清尘子眉头微蹙。
“忘川花。”穆风眠说,“之前在布兰宗,我中了毒,内伤也重,差点就死了。君鎏影就是用这个救的我,但……”
他抬起手,在自己眼前从手心到手背翻了翻。
“后来,我的脑子就不太好了。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碎了一样。眼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看不见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院外夜风穿过残墙的呜咽声。
清尘子的脸色变了变,仔细端详着那朵花,反复翻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哥,你是说……你的失明,和这忘川花有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从我在双星公主墓中毒开始,我就已经看不清了。”穆风眠耸耸肩,“我只是在想,这东西既然能救人也能伤人,那它身上有没可能藏着治我眼睛的办法?”
清尘子沉默了很久。他反复翻看着那朵花,最后缓缓合上木匣,叹了口气。
“哥,我直说了。我的医术不如师父。这东西的药性太过复杂,我只看出它有大补元气、回阳救逆之效,但其中的偏性与毒性,我把握不准。”
他将木匣递还给穆风眠,“若想要研究透彻,恐怕还得回梅桑,请师父一同参详。”
穆风眠接过木匣,嘴角弯了弯:“那正好,我也该去给师父请个安了。”
清尘子点点头,转向流星,神色认真了几分:“流星大哥,你的伤经得住长途赶路吗?”
流星靠在墙上,闭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无妨。早些回梅桑也好,花月城有郁惜香在,真有什么动静,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朵兰攸点了点头:“那就尽早动身。”
事情议定,清尘子便催着流星早些歇息,自己也靠在墙边闭上了眼。
穆风眠白天折腾了一天,此刻也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被朵兰攸轻轻扶住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没过多久,三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朵兰攸却没有睡意。
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双手修长、完整,指侧有练刀养出来的薄茧,皮肤下面是流动的血脉和鲜活的生机。
封印已解……原来是真的。
那些在黑暗中反复确认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相信的念头,此刻终于落了地。
之前为了遮住白骨身,他只能裹着深色衣袍,戴帷帽手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捂起来,生怕哪一处没遮住,就被人瞧见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可现在……
他垂眸望着自己完好的双手,肌肤细腻,血脉流转,再也不用刻意遮掩。他终于不再是那具见不得光的枯骨,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站在穆风眠身边。
他偏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穆风眠。那张脸上还贴着绷带,睫毛微微颤着,嘴巴半张,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挂着点涎水。
他脑袋往下滑了滑,朵兰攸伸手托住,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他又蹭了蹭,换了个位子,鼻息喷在朵兰攸颈窝里,温热的,有点痒。
朵兰攸看了一会儿,轻轻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天就要亮了。
他闭上眼,听着身旁人乱七八糟的呼吸声,给他往上提了把毯子。
过了不知多久,穆风眠忽然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朵兰攸没应,穆风眠也就没再出声,只是脑袋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似乎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个子很高,心性三岁。
朵兰攸低头,看着他乱糟糟的顶,唇角缓缓弯起来。
……
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时,清尘子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