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觉得自己和那把枪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裴凛腰间移开,落在那些纹身上。
“大哥,你这个纹身纹了多久啊?看起来很繁复啊。”
裴凛沉默了良久,就在凌洛以为他又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二十年。”
“二十年?!”凌洛瞪大了眼睛,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没想到会这么久。
“纹了二十年?哥们儿,你太有毅力了吧!我以为这种大面积的一般分几次做完就行了,你居然搞了二十年?牛叉啊!”
裴凛没有再说话,但他被断眉和冷峻面容掩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风在石头上掠过时,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又像一扇从未被敲过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一下。
凌洛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他正盯着裴凛的后腰,在心里默默祈祷:枪哥,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别被掏出来。
裴凛继续往前走,他把步调又放慢了一点点,让脚下的路变得长一些,让身旁的那个声音在风里多停留一会儿。
又走了几分钟,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主楼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灰瓦白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凌洛从来没有觉得主楼这么好看过,他甚至有种想要冲上去抱住门口那个石狮子的冲动。
裴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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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洛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局游戏里活着通关了,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裴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你啊大哥!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可能要在那片竹林里绕到天黑。有机会请你喝茶!”
裴凛眼底漾起波澜,笑意还没来得及被捕捉就消失了。
他点头稍作示意,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黑色的工装背心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是一个移动的影子,很快就被暮色吞没在竹林的拐角处。
凌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看到裴凛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胸腔里,直到现在才敢彻底释放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凌洛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嘀咕了一句:“再也不离开阿念一个人瞎逛了”
裴凛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的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图腾的线条随着肌肉的放松微微舒展着。
这是裴凛加入杀手组织那年纹的,每一道线条都对应着一段过去,每一个图案都代表着一场需要被遗忘的杀戮。
它们是他人生的编年史,每一寸皮肤上都刻着一个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
那些秘密沾着血和硝烟,更沾着深夜里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在这具躯体上,像年轮,也像枷锁。
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看全这些纹身,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已经被裴凛处理掉了。
裴凛能读懂那些人眼神里的东西,警惕,恐惧,排斥,厌恶,痛恨。
像他这种人,不能拥有亲近的人,更不能有任何可能成为弱点或者累赘的关系。
杀手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保持低调,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这是裴凛在那个组织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就有了软肋。一旦有了软肋,就离死亡不远了。
但那个年轻人是第一个不厌恶他、还夸他“好酷”的人。
像一束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的烈阳,温暖地涤荡着裴凛身上那些被血污浸透的角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被允许存在于阳光下。
裴凛不知道该拿那种光怎么办。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工具,注定要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孤独终老。有什么资格被阳光照耀呢?
那光越是温暖,照在身上就越是灼痛。
烈日灼心,不过如此。
“哗啦啦——”
风穿过竹梢,把那句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答案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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