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谢掌柜引路了。”
“槟城天热,到了三伏天谁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要有便宜的风扇吹,大伙少不得要寻上门来。”谢南枝转身跨过水洼,语气轻柔却冷硬,“但你若是拿一台冒黑烟的废铁去糊弄刘老板,以后这华人街的商户,可就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这瘸子写手了。自家的马达,下午必须转起来。”
等谢南枝走后,廖师傅才从堆满铁屑的破木桌后探出个脑袋:
“那丫头说什么了?”
“刘老板明早要送一台坏风扇过来试咱们的底。”
“她说得在理。”廖师傅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眼神坚决,“把买回来的那点绝缘油和铜线递过来,今天下午,谁也别去碰外头的闲杂活计,先把这台冒烟的家伙给洗刷干净!”
下午的暑热越沉重,破仓库里的油泥气味被太阳一蒸,变得异常憋闷。
门槛前摆着个盛满煤油的破木盆,廖师傅用破毛刷将生锈的轴承一遍遍洗刷,把亮晶晶的钢珠铺在门前的破竹席上暴晒。郑木生蹲在一旁,用粗砂纸仔细打磨着黑的线圈骨架,鼻翼里满是刺鼻的油烟气与铁锈味。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想起了揭阳老家,淑柔在夏夜里拿着那把大蒲扇,坐在竹床边一下下扇风的旧模样。
淑柔在家里,不知过得如何了。
他没有吭声,只默默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了“重修”两个大字。
黄昏前夕,被廖师傅手工重新缠绕、裹好漆布的铜线圈被重新装配进生铁外壳里,转子也重新上了黄机油,重新归位。
廖师傅用粗手指捏住闸刀木柄,歪头看着郑木生:
“后生,怕不怕这电一送,里面又放哑炮?”
“怕。”郑木生答得极实在,“可怕水也得过海,送电吧。”
廖师傅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沉重的木闸刀稳稳合在铜口里。
樟木箱子上的旧电马达先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嗡——”的鸣叫声。
那生了绿锈的洋铁扇叶在颤动中往前打了个哆嗦,吃力地转了半圈,可还没等转足一整圈,便又卡在了半空,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
仓房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陈阿火瞪着眼,右手下意识就想往闸刀木柄上抓:
“完蛋,又卡死了?!”
“别乱动!”廖师傅一巴掌将他的毛手抽了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马达内部,“没闻见焦糊味,没短路,闸刀留着!”
郑木生往前凑了凑身子,用试电笔戳了戳铁壳,电笔屁股亮了亮,随即便暗了下去:
“廖师傅,不是短路。是这轴承套子有些歪,扇叶吃不上那股子巧劲。”
“嗯,骨架有些松,轴瓦没垫平。”廖师傅吐出一口浊气,用铁锤在马达屁股上轻轻敲了三下,“线圈绕得极规整,今天这煤油,算没白洗。”
许三水在一旁赶紧提笔,在账簿大栏的底下记下了第一笔实测数额:
【一号马达试接,嗡鸣成声,转半圈,轴偏卡死,未见黑烟。】
郑木生轻轻转了转那卡住的叶片,神色平静地笑笑:
“能听见它嗡鸣出声,咱们这第一步,就算是踩在实地上了。”
夕阳将西边天空烧得一片通红,远处华人街前街上,报童手里挥舞着新出的《民声报》,嘶声力竭的吆喝声穿过巷口隐隐飘来。
林狗剩从仓门外头一溜烟跑了进来,裤脚上全是黑泥,累得直伸舌头:
“木生哥!大栈桥那边有两个行商在跟报摊打听,问报纸上那个能修洋机器的‘东巷十七号’到底怎么走,听那口音,好像是给橡胶货行跑腿的管事。”
郑木生转过脸,看着桌案上那台依旧带着温热、只转了半圈的生铁风扇。
廖师傅把铁改锥往围裙兜里一插,黑脸紧绷着:
“告诉那帮跑腿的,咱们的铺子今晚还没出师,不接外客的活计。自家这台没转圆溜前,谁也不准去接外人的废铁,砸了招牌,神仙也救不回这买卖。”
“廖师傅说得极是,狗剩,守住嘴,别漏了这风扇还没修好的口风。”郑木生缓缓合上红木夹子。
那报纸上的字迹才刚干,真正的难关,显然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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