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叹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绝地逢生,只有以己身安危换来一线生机。王爷所求不过是让上位相信你的忠心,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己亲信身陷囹圄更能证明王爷的拳拳之心。”
“清圆……”
“王爷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这么做也只是为自保。这大明朝有个操蛋的惯例,亲王犯了错,处罚的往往是王府官属,因为亲王行为不端是王府官属辅导不正造成的。我要是不在这件事里受点委屈出点力,王爷或许还能免于一死,我们这些做幕僚的肯定会被上位剐了。”
“那本王写了陈疏,由本王自己呈递给上位难道不可吗?”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这份陈疏其实是她的一个鬼把戏。她不想要朱涬的命,但也绝没有放他一马的大度大量。她要让朱涬经此一事,被贬斥为民,政治上的死亡也是死亡,这就是她给朱涬定下的结局。
陈疏放在朱涬这里,难保他事后胆怯不敢把陈疏呈递上去。
徐策缨道:“必须交给臣。臣可以称自己是在揭发兰玉罪行的路上被掳。”徐策缨忐忑地盯着朱涬的动作神态。
朱涬这样的性子,是长久以来倚靠在他人身上过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双腿可以走路。在此之前,他已被兰玉弄得心烦意乱,此刻是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听他蔫蔫道:“容本王再想想。”
徐策缨道:“即使王爷被贬斥为民,也是集长沙一府之财养王爷子孙万代。王爷这一生享无限财富,丢了一个‘贵’字又何妨?”
徐策缨长舒一口气,择一把椅子坐下,“臣的话说完了。就看王爷是宁愿相信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枕边人,还是臣这个殚精竭虑的幕僚。”
朱涬垂头丧气地站着,许久,竟平静地道:“自从王妃告诉本王她的想法以来,本王日夜难寝,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必死之局。今日你割心剖肺说了这些话,令本王豁然开朗。你和他们不一样。上位、王妃、母妃,他们总是要本王做这,要本王做那,可他们从没有问过本王,这些事究竟是不是本王真心想做。只有你,清圆。会让本王选择。”
朱涬抬起头,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泪,“清圆,本王信你。”
一个时辰后,徐策缨揣着潭王的请罪自陈回到了魏国公府。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徐怀凌的屋子。在徐怀凌的床榻边坐了一夜。
徐怀凌喝了不少酒,睡得人事不知。徐策缨秉烛夜书,将整件事的经过稍加润色写成文字,叠成方胜,随后悄,悄塞进小竹的枕头下。
日上三竿,徐怀凌终于从酒醉中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徐策缨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坐在床边的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
徐怀凌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滚下来。
“徐清圆,你做什么不好,做鬼!”
“小竹,我等了你一夜。快洗漱一下。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当徐策缨将与潭王的密谋告诉徐怀凌,并点名要他以锦衣卫的身份在合适的时机揭露兰玉谋逆后,徐怀凌大骂了一句军中的混账话。
“徐清圆,你脑子坏掉了,万一兰玉杀人灭口怎么办?”
徐策缨笑笑,“有多大的胆子,吃多大的馅饼。再说了,中山王的儿子哪里是他们想杀就杀的。我还是兰家的东床快婿呐。别担心。”
“不行!我不同意。”
“小竹,我的好小竹,整个应天我就只能信你了。你都不帮我,我还能去找谁?”
“你找朱雪时去。”他说。
“找了你不就是找了朱雪时。你们一家人不吃两头饭,我懂的。”
徐策缨站起来,“诉状就在你枕头下面。”她双手合十,做出参拜的姿势,“都拜托你了。”她朝徐怀凌扬了扬手,“那好,我现在去屠恶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兰玉被囚。
徐策缨才出屋门,突然,头顶响起钟声,是从钟楼方向传来,钟声低沉绵长,一共四下,萦绕在头顶久久不散。应天城的平静被这四声钟声打破,哀伤似滚滚奔腾的河水,从皇城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徐策缨愣在原地。徐怀凌也从屋内走出,站在她身侧。两人仰望着北边的天际。徐怀凌道:“四声,代表宫里坏了事。是太子。”
可自太子中毒还不到两个月,他不应该现在死啊。
徐怀凌似听到了徐策缨的心声般道:“太子身体本就孱弱,中了毒怕是不能像朱雪时熬这么长时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小竹的嗓音里没有哀伤,却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徐策缨盯着徐怀凌,看来朱霰将太子中毒之事告诉了徐怀凌。连这样攸关性命的事都透露给对方,朱霰和小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洪熙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懿文太子朱沶薨逝。
景昇帝因太子之死罢免了早、晚两朝,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罢朝。景昇帝因承受不住皇太子病死的打击,身患心速过快的热症,不到半日,陷入昏迷。太医们下了“几将去世”的诊断。
徐策缨回了趟屋子,脱下千层底靴,用刀割开鞋底,将朱涬写的陈疏嵌进豁口。她将靴子抛给阿陵。阿陵拿出针线篓,找出线头用唾沫沾湿,穿针引线,将豁口用细密的针脚缝起来。阿陵极善女红,经她一缝,靴子立刻变得和以前一样。
徐策缨从魏国公府出来,骑上羯鼓牵来的沧浪,策马来到凉国公府。徐策缨将缰绳交给凉国公府上的小厮,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徐策缨从侧门带入。徐策缨被一路引到花厅,见到了大将军兰玉。
兰玉生得高大威武,国字脸,面颊红紫。他身边围了七个中年男子,个个身高体阔,皮肤黝黑,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息。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徐策缨与武将集团没有交集,因此不认识他们。
兰玉向徐策缨介绍众人。这些人分别是左军都督府同知、后军都督府同、中军都督府同知等高级武将。五军都督府中竟有三军与兰玉同谋。兰玉这次可谓筹谋周密,并且下足了筹码。
兰玉执着徐策缨的手入席,亲自给她斟酒。几杯酒下肚,兰玉一口一个亲热的“妹夫”。徐策缨只做礼节上回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这群武将相互吹嘘过往战绩。酒酣之际,兰玉终于将话转向了正题。
“咱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得一个太师之名是理所应当,不曾想,只封咱一个太子太傅。咱是冷了心了。如今天下太平了,不用老功臣似以前,咱一般的老公、侯都做了反的也都没了,只剩得咱每几个没由来只管做甚的,几时是了!”
“如今上位病症缠身,小殿下年纪幼小,诸王势微,天下军马都是咱掌中物。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咱已联络了四川、陕西几位都指挥,西安右卫、西安左卫、西安前卫、西安后卫、华山卫、秦山卫尽听从咱调遣。成都、武昌、九江、安庆,也有七八个卫所接应咱谋大事。”
“咱们分头搜罗士卒、马匹和武器。七月初一,理该上位出正阳门外劝农耕耤,如今上位病重,皇太子晏驾,必是诸王代之出行,此时内宫空虚,正是成事之事。”
“左、中、后三卫整装待命,一卫里有五千人马,咱与景川侯两家收拾伴当家人,有二三百贴身好汉,早晚又有几个头目来,带二三百伴当,都是能厮杀的死士,这些人尽够用了。你众人小心行事,休走漏了消息!定在这一日下手!”
众人听完兰玉这番安排,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啧啧点头称赞。
兰玉继续道:“待大事落定,内宫为我们所占,看管住那几个姓朱的小孩子。再将潭王爷迎进宫,以代皇帝之名,发兵将正阳门外的几个漏网之鱼诛杀。传召天下,由潭王爷荣膺皇位,你我共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