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执戟卫士每隔数米静立。
一个小黄门侍立殿门,见裴安臣走过来,躬身道:“梁王殿下请吧,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他褪了靴履,正跨步入门槛时,小黄门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提醒道:“殿下……剑……”
太极殿是宫城内最大的殿宇,十六个蟠龙鎏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
夜风徐徐,挂着金丝璎珞的帷幔掀动,广阔宏伟的奢靡之间,裴玄坐在高高的紫檀宝座之上,刘忠垂首立他身侧,二人背后是黑底彩绘的山河星宿屏风。
步入大殿的那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关闭。
白日里站满朝臣的殿宇,此时静寂无声。
九盏连枝灯上的烛火灼灼燃烧,玄色地衣之上,织金回纹在烛焰下淌成金色的河。
裴安臣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白袜淌着金色暗流,缓步向紫檀龙椅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稳沉缓,每走一步,都像在权衡思量着什么。
河流汇聚在龙椅之下不远处,尽头放着摆有棋局的桌案。
案旁,小黄门静默侍立。
走到案前停下,裴安臣叩首道:“臣弟,参见皇兄。”
裴玄喊了平身,手中把玩着白字,垂首看向裴安臣,缓缓开口,“这一局,可还记得?”
裴安臣扫了一眼下了一半儿的棋局,声音中带着回味,“三年前,皇兄与臣弟在上庸城的残局,竟还留着谱?”
裴玄摩挲着棋子,思忖片刻后落下。
玉子落至玉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寂开阔的殿中回荡着,像是开战的号角吹响。
“这一局,朕像是要赢了。”
下一刻,刘忠唱和棋路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在棋子落下的惊玉声里缠绕着。
侍立裴安臣身边的小黄门跪下,捏起一枚白字,在他的棋盘上落下,正是裴玄走的那一步。
紧接着,安静的大殿外,甲胄摩挲之声骤然响起。
风乍起,屋檐下的金铃被吹得‘泠——泠——’作响,像宿命碰撞的前调,悲壮中带着凉薄。
沉声望着棋局,裴安臣眸中毫无波澜,可耳中听得清楚。
太极殿外,重甲禁军瞬间围宫。
听这脚步声,怕有上百人。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自嘲的讽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为杀他一人,皇兄竟调来百人围宫。
这阵仗,当真是抬举了他。
裴安臣不动声色,落了一子。
抬眸再望向裴玄时,他唇角笑意散尽了,往日克制慵懒的眼神再难藏锋,恍若狼视,“上半局,是臣让着陛下。下半局定生死……臣自当全力以赴。”
此时
西春门
洛都武库大门紧闭,在月色中泛着铜光。
李昂勒马停于武库门前。
不一会儿,门开了道缝,武库令何正披甲而出,手里提着灯笼:“中大夫?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
李昂身后,黑夜浓沉,弓弦震颤声疾响,两支弩箭同时钉进何正的咽喉、心口。
灯笼落地翻滚,火苗舔破了灯纸,垂死挣扎般地燃着。
何正匍匐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你……你要……谋……谋……”
‘反’字还未说出,他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随着身下血泊逐渐扩大,渐渐失去了声息。
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隐匿于黑夜中的数百左卫军燃起火把。
一瞬间,火光灼灼,照亮黑夜,似夜枭的眼,闪着危险的杀意。
李昂扯掉素袍,甲胄毕现。
猛地拔剑,他疾声传着军令:“控制武库!反抗者斩,投降者缚!动静要小,速度要快!一炷香的功夫,接管全部十二仓!”
大殿的烛光映着白玉棋盘,照亮了裴安臣刚刚落下的一子黑棋。
一子落,竟让被合围绞杀的黑子出现了一丝生机。
裴玄没想到裴安臣会下出这绝妙的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以往下棋,你总输给朕,没想到却藏着这等惊才绝艳的棋技。”
落了一子,裴玄看向他,眼神幽冷,“朕所不知的,你还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