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宫人们退出了寝殿。
寂静的大殿内,浓郁的熏香似是凝聚了空气,吸入肺腑中愈发粘稠,堵在胸口,郁塞得很。
皇帝的声音响起,终是刺破淤堵的空气,在宋时微心上敲了一下。
“皇后,你过来。”
这一声不重,并未带着怒,平静异常。
宋时微有些惊异,抬头去看裴玄的脸色,却因隔得太远,微弱烛光下瞧不真切。
她起身,战战兢兢走到桌案旁,低头时竟看到那案上铺着的,竟是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她所穿的,正是两月之前,最后一次侍寝时的月白色纱裙。
被帝王凌虐的耻辱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夜的怒火依旧燃烧在皇帝心头。
却没想到,下一刻裴玄把她扯过,搂在怀中,语色温柔,“阿蛮,那夜是朕不对,朕……不该那么对你。自你被梁王抢走,这两个月,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去抚她画中的脸,“你不在的日子,朕画了许多你的画像,你瞧……可像?”
帝王怀抱温柔,宋时微却分外不安。
两个月前,他因发现她与梁王私情而震怒。
两个月来,她被梁王囿于私宅,裴玄不疑心她的清白,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对她温柔以待。
与裴玄两世夫妻,宋时微知他为君阴刻,自尊心极强。
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他会不为所动?
她不信裴玄是如此大度之人。
今夜这出戏,她竟有些瞧不明白。
见她不说话,裴玄侧眸看她,“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回神,声音虽柔,可眼神却有些僵硬,“臣妾不敢。”
裴玄用唇角腻着她鬓角,道:“梁王狼子野心,对你虎视眈眈,你被他胁迫并非自愿,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那夜,朕看到你颈上被他咬出的红痕,气血上头对你动了手。朕该听你解释的……朕是爱重你,所以才吃醋动怒。”
宋时微心中冷笑。
这番解释含情脉脉,若非上一世见识过这男人的凉薄,她便真就感动了。
若他真爱重她,那夜当真会说辱人至极的话,会下死手去凌虐她的身子?
若他真爱重她,会以杀死她的亲妹妹为胁迫的手段,逼她走出兰渚苑?
若他真爱重她,上一世,会拿她向裴安臣换取三万金?
这男人的鬼话,她一句也不信。
从他怀中挣出来,宋时微退后两步,跪在他脚边,“身为皇后者,当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三年前,臣妾隐瞒与梁王的私情勾引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自知不洁,没有皇后之懿范,不配正位中宫。”
说完,她狠狠咬了下唇,颤声道:“臣妾,自请陛下废后。”
沉默片刻,裴玄的声音传来,压着不悦,“你我夫妻三年……朕念你尽心侍奉,三年前之事,朕权当没发生过。日后,皇后只要诚心悔过,朕自不会再提。”
宋时微嗫嚅片刻,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宋家被驱逐出朝堂,对陛下已无用处,臣妾亦知无颜面对陛下,若是臣妾……”
说道最后时,她指尖微颤,终是鼓起勇气,将忍了半年的话讲了出来,“若臣妾提和离,陛下可否念在臣妾尽心侍奉三年的份儿上……放臣妾出宫?”
下一刻,裴玄终于撕掉了含情脉脉的伪装,目露阴刻之色,“出宫?皇后出宫……是想回梁王身边侍奉!”
宋时微怔了一下,抬眸辩解,“陛下何必曲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自由!”
裴玄不以为意,低头看她时,眼神犀利冷冽,“朕告诉你,梁王活不过今夜!朕已在各个宫门后布下罗网,只要梁王进宫,必死无疑!”
宋时微肩膀轻颤,像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儿似的,竟是微微垮了一下。
若裴安臣死了,她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宫殿。
直到容颜衰老,皇帝厌弃了她的皮囊,便会困死在这方寸的金笼之中。
她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落在帝王眼中,让他吃醋发怒。
皇帝的手钳上了她的颌,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你在心疼梁王!”
她本想辩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刘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梁王带兵闯入了司马门,正踏马往甘露宫来了!”
裴玄神色一变,“何远秋不是布置了弓手!他没得手!?”
刘忠仓皇说道:“按理说,梁王入宫要卸甲缴剑,可他杀了看守司马门的守军,先派人登上城墙搜查了一番,等清缴了埋伏的弓手,便纵马杀进了宫!禁军挡不住安西铁骑的冲锋,很快便被冲散了!”
宋时微眼神一亮。
听到裴安臣带兵闯宫的消息,若说上一世的她有多绝望,这一世的她便有多欣喜。
她眼中希冀虽一闪而过,却未逃过裴玄的眼。
他狠狠掐住宋时微的颈,又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朕得不到的,梁王也休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