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臣握着她的手,唤了两声‘母后’。
而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自顾自说着。
“你父皇,我抓着他……一辈子……可抓到最后,什么也……没抓住。他临死的时候,是我……在他榻前跪着……送终……可他喊的……是怀柔……”
“有些东西,像水,握不住……恩情……不该是你的,就不是……越是握……越是握不住……”
“我害过他的孩子……害过……怀柔。我对不住,对不住他……他不是恨萧家……他是恨我……恨我……”
她喘息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用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裴安臣眉心紧蹙,凑近了唤她‘母后’,可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枯灯。
下一刻,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软软地垂了下去。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
圣寿堂里静极了。
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
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寂静。
一炷香之后,丧钟响起,满宫大恸。
江南
沐溪镇
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
宋时微坐在溪石上,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
溪水清透,映出她的脸。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
她认真洗着衣服,丝毫没在意那疤。
“蕴娘,说实话,从侧面看,你这张脸还挺美嘞!”阿芍蹲在她身侧,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扬声笑道,“要是没这道疤,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不准哪,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直接送进建康宫里,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
溪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吴家嫂子笑得最大声,手里的棒槌都差点甩进水里,“阿芍你这张嘴啊,皇帝陛下的路你也敢编排,仔细杀头!”
宋时微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睫,继续搓洗衣裳。
“蕴娘你倒是说句话呀!”阿芍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拿湿漉漉的手肘撞了撞她,“我是说真的,你这鼻子眼儿生得实在好,就是这道疤可惜……”
“可惜什么?”宋时微终于开了口,嘴角微微上扬,随口说着,“可惜皇帝陛下瞧不见这疤?”
阿芍愣了一瞬,旋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我说!自打你来了咱们镇上,总低着头不爱说话,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
宋时微耸了耸肩膀,扭头看了阿芍一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是闷葫芦也被你吵开瓢了。”
吴家嫂子笑得棒槌都拿不稳了,一棒槌砸进水里,溅了旁边的李二娘一脸水。
李二娘“哎呀”一声叫出来,掬了一捧水就往吴家嫂子身上泼。
阿芍被溅了半身,哪里肯依,抄起木盆里的水也加入战局。
霎时间溪边乱成一团,水花飞溅,笑声震得竹林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宋时微被泼了个正着,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没有恼,反而一抬手扬了回去。
几人笑骂着互相泼水,笑声还没落尽,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仗打完了!北征的兵都回来了!我爹说先头的人已到三里亭了!”
棒槌落进溪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芍第一个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拔腿就跑,连盆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捞。
吴家嫂子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把棒槌捡起来扔进盆里,抱起木盆也跑远了。
剩下几个妇人谁也不甘落后。
霎时间,溪边乱作一团,水花四溅,衣裳散了一地也没人管。
宋时微抬起头,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泛黄的柳树后面。
她敛了笑容,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蕴姐姐,”李二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不去瞧瞧你舅舅回来了没有?”
宋时微手上动作一顿。
四个月前,她在披香殿被瑞秋灌了药酒,再醒来时,便身处这座江南小镇了。
太后派了暗卫盯着她。
暗卫教给她的说辞是“北边战乱,我们来江南投奔舅舅,可惜舅舅被征去当兵,只空留了一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