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的话,”沈琰上下唇一碰,森然道,“你是都做了耳旁风吗?”
沈漠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嗓音暗哑:“孩儿真的从未踏足过觅真殿!更不知那里——”
沈琰攥紧了画卷,像是听到一个荒谬又无趣的笑话,不住地点头:“好。”
“好得很。”他道,“没想到我沈琰的儿子,竟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门弟子,站在这殿里同我扯谎。倒真是她慕青瑶教出来的好儿子。”
沈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一直都不认识。
十二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父亲’。
也是直到那一日,他才知道,是这位‘天下第一宗的掌门’,是这位‘威震人仙两族的镇玄仙尊’,二话不说,便灭了人家满门。
美名其曰:替阿娘报了仇。
可阿娘曾经教给他的,从来不是这些。
记忆中那只手总是温热的。晨起时替他挽,她一边挽,一边轻声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问,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他,眼里盛满了窗外的晨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是说啊,有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就算我没能去找他,他也该给我捎个信呀。”
他又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浅浅一笑,不肯多言,继续替他挽好最后一缕。
后来他才知道,那诗的下一句是: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青衣是你,青佩亦是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就算我不能寻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
母亲一直在等。
等一封捎来的信,等一个赴约的人,等一个人来,瞧一瞧她,瞧一瞧她们母子。
而那个人,她到死都没能等来。
可那个人,在她身死之后,转瞬却以“复仇”之名,灭了两千多口性命。
偌大的一个门派,无一幸存。
“替她报仇”这四个字,是用两千多条人命写成的,浸染了两千多条无辜者的性命。
可阿娘教他的,从来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每次巷口传来屠户的动静,她都会捂着他的耳朵,轻声对他说着“不怕不怕”。
那样一个连鸡鸣都不忍听闻的人,她的“仇”,却要用两千多条无辜者的命来报。
世人都说,镇玄仙尊爱极了那位早逝的夫人。
可他不明白。
八岁之前,这个父亲去哪了?
阿娘为何从不提起他的存在?为何宁愿带着他在市井间颠沛流离、在妖兽爪下惊险逃生,也从未说过‘去找你父亲’这样的话?
他们母子二人被围剿那夜,阿娘抱着他躲进枯井,用身体挡住劈落的刀光,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那时候,这位‘威震两族’的父亲,又去了哪里!!!
如今人死了,宗门灭了,牌位立了,世人开始传颂那场惊天动地的‘丧妻之痛,为妻复仇’了。
可他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
同样是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千山殿的金玉台阶下,望着那道孤挺的背影,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娘亲活着的时候,他没来。
娘亲病重的时候,他没来。
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也没来。
可现在,尘埃落定,他却对着她的牌位焚香、对着她的画像沉默、对着世人摆出那一往情深的姿态……这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
于是那天,他用尽了一个十二岁少年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问出了那句话:
“阿娘为了生计,一日打三份工、在冬日的冷水里洗到双手裂开的时候,你在哪里?”
“阿娘病得烧了三天三夜,却没钱看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阿娘死的时候——”他近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你又在哪里?!!!”
少年站在空旷的殿前,浑身抖,眼眶通红,连喉咙里都泛着血腥气。
他想,这一次,他总该得到一个答案了。哪怕是一个谎,一个解释,一句‘我有苦衷’——什么都好。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能让阿娘瞑目的答案。
可少年的声嘶力竭,并没有换来父亲的愧疚。
只有高台上,一个睥睨的眼神。
男人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他垂眸看着石阶下的少年,那双剑目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