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至第十稿都在,为何还要重写?”郑玉娘问。
“这些是改稿。”苏令仪摊开五叠纸,“有的缺第二策,有的只改河运数,有的在旧句旁添了批注。第十一次清稿才是送出文书院的六页,如今那一册里多了第七页。我要把清稿离开这里时的原样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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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请你们替我作证”。
先问每个人做过什么。
郑玉娘清抄第一、第二策,记得第一策末尾原有一句“价平则止,不与商争常利”。她抄时把“常”误作“长”,另换过一张纸。那张废纸没有扔,被她拿来练小楷,背面仍留着半句。
阿绫抄第四策。她记不得整段,却从床板下取出一本练字册。宫中纸贵,女史练字总用废稿背面。册中一张残纸露着“病弱另列、不得与壮者同争”十二字,正与第八稿旁批相接。
另两名女史分别核过金水驿程与六坊户数。一个记得三十七里雨季绕道,一个记得寺后流民须另添一百二十七户。
有人记句子,有人记数目,也有人什么都背不全,却记得那晚领过多少墨、退过几张纸。
领墨册从杂物房翻出来时,纸面已经油污黄。
【廿一日,郑玉娘,领松烟墨半锭,清录苏令仪平粜稿二纸。】
【廿二日,阿绫,领青白线一束、墨一分,装苏令仪策六纸。】
【廿三日,梁秋娘,退余线三尺,原册六纸,无增。】
这本只管笔墨针线的小簿,从来没有人当作策稿案牍。姜司籍查走收册时没有拿它,宋司赞进文书院换封泥时也没有想到它。
一名年长女史翻着旧页,忽然笑了一声:“大人们拿了文章,总不会连墨也替我们领。库房怕账对不上,倒把谁写的留得最清楚。”
她往前翻了几页。
不只六策。
去年礼部呈入御前的《孤女入试条议》,领墨人旁写着苏令仪校数、郑玉娘清抄;再往前,度支司一份盐仓查议后面,记着另一个已经放还的女史姓名。清贵官员的奏疏里没有这些人,小小领物簿却一笔没少。
郑玉娘道:“从前只怕出了错,找不到经手的人,大家才写得细。没想到还能用来认功。”
“错要落在人头上,功自然也该认人。”苏令仪说。
七个人从午后写到掌灯。
每复出一段,先同第六至第十稿核字,再查练字废纸与领墨日期;只凭一人记忆的句子暂留空白,须有第二人想起,或在旧册上找到出处才补入。
第三策有一句,郑玉娘记作“荒岁先恤无籍之户”,另一名女史却记得是“灾岁”。两字意思相近,谁也不肯凭印象定。众人把那一格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从一张糊笔筒的废纸上揭下半层,才看见被浆糊遮住的“荒”字。
阿绫小声问:“只差一个字,也要这样费事么?”
“我们今日若凭着想当然补一个字,”苏令仪道,“明日旁人也可说第七页只是我们忘了。正因为要认这六页,才不能多认一笔。”
梁秋娘不能久坐,也让人把三张针脚页送来。第一张上六个圆点,青白线一尺二寸,封匣时辰与领墨册相合。
亥初,六页终于齐全。
没有“京营代运”,没有“私廒暂储”,也没有那张夺走三千石粮的第七页。
宫正司另附经手纸。起稿、改数、清抄、核字、装订,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了姓名。苏令仪的名字写在最前,却不是纸上唯一的名字。
郑玉娘写完自己的姓名,看了半晌,又往旁边让出一点地方。阿绫挨着她落名,笔画仍细,却没有像第一次在经手录上那样补第二遍。
她们复出的不只是一篇策。
从前散在废纸、墨账与针孔里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到了同一张纸上。
念一却没有让唯一一张经手纸跟六策一起入匣。
“文章已经被多塞过一页,也差点少掉六个人。”她另取两张同样大小的纸,“再签两份。一份随六策交宫正司,一份留文书院,一份由你们自己选人保管。三份不能放在同一间屋,也不能只交给品阶最高的人。”
七名女史重新核过每一栏,只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名。阿绫年纪最小,最后却由众人把第三份交给了她。她没有官位,也进不了御前,正因此,谁都不会第一眼先去搜她的袖袋。
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贴身缝进内襟。针脚是梁秋娘教的,拆过便会留痕。
最后一枚押记尚未晾干,南门急递便撞开了文书院的门。
三名驿使先后而至,各自带来一道河工手令。
三道手令所写的,竟是三种全然相反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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