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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金水河决口(第1页)

第二封灾报在天亮前抵京。

腊月二十九日亥末,金水西堤裂口由三丈扩至十一丈。永济减水闸只来得及升起一半,洪水便冲入安平县。北运仓道被淹三十余里,石梁桥断,五十四艘粮船中十一艘沉没,十九艘撞损。

临河县令没有等正式回牍,依河工署最初手令把沿堤七村迁往东岭,只失踪九人。

安平县令却怕担抗旨之罪,把已经出村的百姓又劝了回去。西乡三村正对决口,死者、失踪者暂计二百一十七人。

“暂计”二字后面,还压着一张被水泡散的户册。

县里只按有籍户报数,东堤窝棚住着的脚夫、船户家眷与逃荒人没有姓名,只另写“流民约三十”。急使带来的另一张草纸上,河工却记着从槐树、屋顶和粮船上救下四十六名无籍者。

两张数对不上。

宫正司没有取较小的那个填入灾报,先把“二百一十七”改作“已核二百一十七”,另开一栏继续找人。

记下这个过程的,是安平驿一名末等书吏。

他无权驳县令,只能把每一道互相冲突的令抄在驿录里:河工署命迁,监粮使司要留船,内奏房的口信又命当地候勘。河决以后,他背着这册驿录爬上老槐树,水退半尺才将它交给北上的急使。

册中没有一句指控。

谁先让百姓走,谁又让他们回去,却都没有被洪水冲掉。

驿录最后一页只剩半截。书吏范成在树上用炭头补写:西乡陈家五口出村后被里正叫回;渡口老艄公拒不回村,私自带走十二人;县令曾三次问“御前回牍到了没有”,第三次问完不到半个时辰,西堤便开了口。

范成没有官印,纸也不是公纸。若非急使在他胸前油布里找到,这些名字会同那一栏“流民约三十”一起留在水里。

赵玠得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开京营仓道,另调五千石粮救安平。第二件事是调两营兵马南下堵口,又将王府三百匹御寒细布全部送去灾民棚。

他还在一日之内撤掉安平县令,命临河县令暂摄两县赈务。度支以越权为由驳了一次,他便把亲王手令改成监粮使司请调,由中书补押。

文书往返不到一个时辰。

昨日还必须等御前复示的粮路,今日终于能先走后补。

救援不是假的。

中书官认为此时换掉监粮使,只会使剩余粮路再乱一次。宫正司却在监粮使司旧件里,找到了一张两日前的河险摘报。

摘报不是埋在废纸里。它登记过,赵玠也确实看过,只因批了“待御前复示”,便同另外四件候复文书整齐压在西案。没人藏它,人人也都知道它还没有成为可以照办的命令。

摘报里已经写到水尺连涨、堤脚见浑泉,建议粮船先转入石梁支港。

赵玠的批字只有五个:

【待御前复示。】

苏令仪将摘报与灾报放在一处。

赵玠不是不知道河险。他只是刚经历第七页、伪诏与北仓失粮,不愿再为一份尚未核清的急报擅改船路。若河未决,他会被攻讦惊扰粮道;若船粮趁乱再失,他则会彻底失去监粮之权。

他想等一道能使自己没有错的复示。

河水没等。

文德殿外有人主张暂不追究。五千石粮已经启运,若此刻夺监粮使印,沿途十七处仓场都要重新验令。也有人要求立刻收赵玠兵符,称他既能借病中口谕下令,便可能借水患调兵。

两边争的仍是赵玠该不该留在位置上。

安平死伤名单则被放在偏案,墨尚未干。

午后,赵玠亲自到文书院查六策与河图。

宫正司女官隔案在场。他没有先问苏令仪是否仍怨他,开口便问减水闸以南还有哪些支汊可导水。

两人在河图上核了近一个时辰。

苏令仪指出青峡以东三座常平仓地势过低,不能再等水退后开仓。赵玠当即改从庆州、榆州各拨一千石,却把原定由王府长史司统领的运队换成度支与河工两方共押。

“孟元吉的人不能再经手。”他说。

“也不该只换成殿下信得过的另一批人。”苏令仪把撰署纸推过去,“开仓、验袋、装船、换马,各自落名。谁改路线,也写在后面。”

赵玠看了那张比调粮正文还长的经手纸,没有反对。

他们又为灾民棚设在哪里争了一次。赵玠想用离官道最近的王庄,苏令仪却从旧河图上看出庄后有一道废堤,若再水仍会被困。最后王庄只作转粮处,灾民送往高两丈的清凉寺田。

这一处改动后来救下多少人,此刻没人知道。

赵玠改了三处调粮路线,将最近的一处王庄临时改作灾民棚。他对灾务的熟练与急切都是真的。

临走时,苏令仪才把那张摘报放到他面前。

“殿下两日前已经看见。”

赵玠看着自己的批字:“当时无法确认水尺是否被夸大。”

“所以可以先移船,不必立即开闸。”

“北仓伪令尚在查。五十四艘船一旦离开验粮口,下一批粮是真是假,谁能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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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保。”苏令仪说,“就像没有人能保河一定不决。所以只能问,两边若错,哪一边的代价是人死了就回不来。”

赵玠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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