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花园深处,那座四面被粼粼波光环绕的湖心亭里,艾利欧正半眯着眼,侧着身子蜷卧在冰凉光滑的石凳上。
他的尾巴慵懒地垂下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自己身上轻轻撩拨着,像一只在午后阳光里打盹的猫,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散着事不关己的松弛。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睁开,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光似看非看,似睡非睡。
流萤就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而安静,与石凳上那摊懒洋洋的猫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照。
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三杯茶。
第一杯是乳白色的,杯口袅袅地飘着一缕极细的水汽,隐隐散着奶与某种不知名甜果混合的温软香气,闻着便让人舌尖泛暖。
第二杯十分清澈,透明得像是刚从山涧里舀起来的一捧凉泉,可凑近了便能嗅到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第三杯是翡翠色的,杯壁通透,那绿色的茶汤便在光线里莹莹地亮着,像一块被融化了又凝固在杯中的宝石,美得不像是用来喝的。
“你还挺淡定。”
艾利欧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连音节都像是刚从睡梦里捞出来,还没抖掉上面的困意,
“不担心茧梦解不出来吗?”
流萤端起那杯清澈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加快哪怕半拍的节奏。
茶水润过舌尖,她将杯子放回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碰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不担心。那东西,本来就解不出来。”
“哦。”
艾利欧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稍稍睁开了一些,
“原来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傻子……”
流萤抬起眼,隔着一桌三杯茶,毫不客气地白了艾利欧一眼,
“那东西的答案,就是我。在我做出选择之前,那个方程式,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道被出好的题,而是一道等着出题人去落笔的空卷子。”
“嗯。”
艾利欧从鼻腔里出一声绵长的、满意的轻哼,像是一只猫终于确认了眼前这只蝴蝶并没有飞出自己预判的轨迹。
他撑着石凳直起身子,伸了一个幅度极大的懒腰,脊椎骨从尾椎到脖颈一串噼里啪啦地轻响,然后张大嘴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那你就不好奇——”
艾利欧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逗弄猎物般的兴致,
“我让她去接触这些,到底是什么目的吗?”
“好奇,你就会告诉我吗?”
流萤反问得极快,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句插科打诨的缝隙。
“自然——”
艾利欧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很长,然后倏地收住,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标准的、欠揍的猫笑,
“不会。”
“呵呵。”
流萤也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刚触到就沉了下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杯翡翠色的茶。
指尖刚一触及杯壁,那杯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空气里,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那我干嘛要问?反正总不会比我自己去解决更差了,不是吗?”
“唉……”
艾利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以前的你更可爱一点。”
“是更好忽悠一点吧。”
流萤端起自己那杯清澈的茶,又抿了一小口,连眼皮都没抬。
……
三天的时间,在那片由数据与意识交织而成的无边虚空中,快得像一场来不及记住细节的梦。
当模拟宇宙的强制退出协议无声无息地启动时,茧梦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温和而不容抗拒的手猛地向后一拽,
紧接着,失重感、眩晕感、以及现实世界冰冷而扎实的空气,便一股脑地重新涌回了她的身体。
她晃了晃头,幅度很大,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小动物,试图把灌进耳朵里的水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