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她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映入视野的,是自己那双撑在地面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甲圆润而光洁,皮肤下隐隐透出健康的微粉。
没有几丁质的硬壳,没有泛着幽光的诡异纹路,没有那些曾经从指缝里蔓延而出、一寸一寸吞噬她作为人类的证据的繁育痕迹。
就是这么一双手,一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自己的手。
阮·梅怔怔地看着它们,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指一般,将它们在眼前慢慢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她的呼吸停了几拍,脑子里的思绪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清空了,只剩下一片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恍惚的空白。
就在她对着自己的双手出神的时候,一块镜子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镜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光洁得像是刚被什么人仔仔细细地擦拭过。
镜子里映着一张脸,清冷,秀丽,眉眼间带着那种久违的、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的疏离与从容。
那是她原来的样子,是她还是阮·梅时的样子,是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样子。
阮·梅缓缓地抬起头,沿着那只举着镜子的手,一路向上,看到了那个递出镜子的人。
那个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用这双干净的眼睛去注视的人。
“……母亲?”
“嗯。”
茧梦把镜子随手搁在一旁的工作台上,朝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不抖也不晃,
“恭喜康复,阿阮。”
阮·梅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她抬起自己那双刚刚失而复得的、真正属于人类的手,轻轻地握了上去。
茧梦用力一拽,将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把跪了太久而麻的膝盖撑直。
“现在感觉如何?”
茧梦松开手,退后半步,仰起头打量着她,那目光里盛着一个纯粹的、不加任何杂质的关切。
“我……”
阮·梅抬起一只手,以手扶额,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微微胀的太阳穴上。
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地,像是被人用最粗粝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说过的每一句傻话,做过的每一件傻事,隔着门跟黑塔斗嘴的每一个音节,锁链拖在地板上的每一声脆响,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玩铁链的那个可怜又可笑的姿势,
它们全都还在,一个不少。
她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窘迫,
“我好像……做了很多荒唐事。”
“我倒是很喜欢那时的你呢。”
茧梦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极淡极柔的怀念,
像是翻看一本旧相册时忽然翻到了一张拍得有些糊、却格外可爱的老照片,
“挺可爱的。”
“……但您还是把我救回来了,不是吗?”
阮·梅的目光落回到茧梦身上,那目光里的温度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她习惯的那个刻度。
“嗯哼。”
茧梦把手背到身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配上她如今这副躯壳,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小大人在努力模仿大人的样子,
“自己喜欢,不代表别人就喜欢,有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有时候,己所欲,也不能施于人,对吧。”
“您没必要这时候装作一副大人的样子来教我道理。”
阮·梅垂着眼睫,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唇角那一道极细微的弧度出卖了她,
“这样并不能显得您很成熟。”
“唔——”
被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心思的茧梦,瞬间像一只被针扎了的气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度萎了下去,
连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碎都仿佛跟着耷拉了下来。
她别过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嘴里嚼碎了又吐出来的,
“所以我才说,我还是喜欢那个傻乎乎的阿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