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是,不是他的阿颜。
不是摸着他头,温柔地让他不要闹的阿颜。
那个捡他归山、喂他长大、教习灵法、为众生扛下天道的阿颜,永远,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花摇头,喉间似乎也在涌出血:“同族我会护,我什么都可以做……求你,求你不要……”
阿颜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长睫轻颤,脸色苍白,褪去了神明的光晕。往日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暗淡无光,口间也只剩一缕游离残息。
她护佑苍生从未有过悔意,可为什么看见他的时候,她会这么痛?没有魂珠和灵力的神,也会痛吗?
她抬手,若有若无的指尖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力道轻得像一阵风。
“小花,别哭。”
她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被风声吞没。
“众生皆无罪,这是我的道。”
小花拼命摇头,眼泪落得更凶,他扣住她的手,用脸颊死死贴着她的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渡她三分暖意。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卑微乞求:“我不管什么道!我不要你走这种道!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吗?!众生无罪,你又何罪之有?”
他哽咽到失声,胸腔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望着她渐渐空洞的瞳。
他呆滞地喃喃,发了癔症般:“我们回木屋好不好?我们回去晒肉干、摘蓬蔂、看蝴蝶……我们不救任何人了,我们就好好活着,好不好?”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
漫漫岁月,懵懂长大。
终于在这一刻,懂得什么叫作紧握的抓不住。
他跪在这片生机盎然里,抱着快要消散的阿颜,放下所有骄傲、所有任性。
可天不怜他半分。
“我很乖的,以后我再也不贪吃、再也不胡闹、再也不惹你担心……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你,我一个人活不了。”
闵朝立在不远处的结界中,满身灰烬,僵在原地。他无法越过结界,只能看着她耗尽一切,看着崩溃的小花,看着新生的不周山。
万般徒劳。
她气息越来越弱,说话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最乖,”她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是她最后能感知到的人间,“是我不好,可是你看——”
小花顺着她的话看向四周。
灵禽在山间歌鸣,山底漫开连片野花,春风携暖吹开崖缝里的灵草。
“陪你到了下一个春天。”阿颜笑笑,“也不算失约。”
小花死死咬着唇,抱着她不肯松手:“是,阿颜从不会失约。”
阿颜望着他泪眼婆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对不住,小花。”
“不能再陪你,不能再等你遇见心仪的人,为你重新起一个名字……”
小花打断她,字字赤诚:“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我心悦你,我一直都心悦你,是我迟钝,是我懵懂,是我没郑重告诉你……”
“从我被你捡回猫猫山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只有你,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
“是吗……真好。”阿颜的神智已经涣散,连他的深情都无法听懂。
只有那一丝执念……
“你总说旁人唤你‘小花’丢面子,嚷嚷着让我给你取一个满腹经纶的名字。”
“我心底其实早有想法,可总觉得这事要再郑重一些,于是一拖再拖。”
“舍予为舒,心悦为颜。往后若是遇见心仪之人,你就告诉她,你叫舒颜,舍予舒,展笑颜。”
“愿你此后,学会给予,学会放下。”
“还有,要多笑笑,你笑起来……”
像雪融了。
也像春天到了。
细碎的呢喃轻轻落尽。
她眼瞳中的最后一丝光亮褪去。
残存的衣料化成灰烬,骨肉寸寸消融,星星点点都是她,天地间也都是她。
最后出现在小花眼前的,是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从他胸膛前断开。
剩下的情丝失去依托,尽数纷飞,丝丝缕缕飞向天地四方。
小花仍旧是抱着她的姿态,双手空空地跪在原地。
他痴痴地看着那些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