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必经大难,方能去蒙昧。
立规章、定法度、兴兵戈。
待黄帝出世,约束众生,天地方可重启轮转。
短短几列,阿颜却看了数百遍。
她怔怔地看着石壁文字,身形剧烈一晃,抚摸在石壁上的手瞬间化作透明。
小花连忙上前搂住她:“石壁上写了什么?”
他看不见。
幸好,他看不见。
阿颜转头看向这茫茫的不周山,山头落雪,山下花开。人间的苦痛灾祸永远不会在这里重现。
神啊,高高在上的神啊。
原来这一切都是注定。
她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屠戮、偏见、厮杀和怨恨,全部是天道时序运转下的一环。
就连她也早早陷入了这场因果中。
神若见不了苦痛,就势必会为苦痛所累。
她的话,竟为自己做了谶。
阿颜什么都没说,小花也什么都没问。
两人折返猫猫山,刚踏入山谷,便见闵朝立于上山小径,周身压抑着汹涌灵力。方才山下灾民受流言蛊惑,持着火把突袭山脚,险些伤及族中幼猫。
闵朝见到归来的二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懑:“天道如若冷眼旁观,人族这般忘恩负义,不如随恨神一道,覆灭这混沌人间又何妨!”
阿颜察觉到了闵朝的非比寻常,捏了捏小花的手掌,两人合力,将闵朝轻轻控制下来。
他昏睡了过去。
小花从他的灵脉中也抽出了一丝恨。
阿颜看着这缕恨,无奈地笑了笑。
是了,既然人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爱,为何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恨呢。
她与恨神并非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可爱与恨势必有一方占了高岭。
闵朝醒来时,身侧只剩阿颜。小花去看顾族内,顺路守山。
阿颜将闵朝带进崖边,将那丝灵力给闵朝看,回答他今日的念头,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
“闵朝,切莫生出灭世之念。何为因果,何为人间,何为人神妖之分,你应当明白。天地自成循环,没有谁能够轻易毁灭。昔年有仙人不忍目睹尘世悲苦,耗费毕生神力打造回溯阵法,妄图扭转过往悲剧。可结局却是仙人被长久禁锢于太阴背后,直至神元耗尽,神魂消散。天道浩瀚,你我之力,不足以与之抗衡。”
闵朝眸光一动,上前一步追问:“若要回溯,需要什么?”
阿颜一怔,思索片刻,又觉闵朝难以完成这回溯的苛刻条件,便如同闲聊般同他讲了。
“第一,舍寿之契,需要心甘情愿献祭自身寿命。”
“第二,灵法渡移,将一身灵力、吐纳灵息的独有法门渡送他人。”
“第三,至情,情至深处的纯真无邪。”
“第四,引惑,难以割舍的吸引力,如同猫族遇见薄荷,发自本能。”
“第五,危隅同心,危难之际的不离不弃。”
阿颜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
“是什么?”
“至爱本源。”阿颜说,“那是神催动灵力的核心本源,其他五神也会心存爱意,只不过这层至爱本源与我而言会更为厚重。”
说完,阿颜看向神色凝重的闵朝,语气中带着期许:“闵朝,我希望你能同小花一般,不必背负太多嗔痴、怨恨、执念。这些尽数属于红尘因果,一旦缠身,七情六欲便会持续滋生。七情六欲恰恰是阻碍你修行的桎梏。”
闵朝静静望着她单薄的模样,良久,许下承诺。
“好,我应允你。万万年为约。”闵朝说,“万万年,我会放下所有偏见,所有怨怼。”
话音短暂停顿,藏在心里的想法呼之欲出,那是不容动摇的执着。
“前提是……”
前提是,你尚在这方天地之间。
若有朝一日,你消散于天地,这份约定便再无意义。
小花安顿好族群,跑到后山来找阿颜和闵朝。遥遥的,就听见他的叫喊:“阿颜!阿颜!”
阿颜看着向她奔来的身影,笑着说:“跑慢点。”
跑近了,小花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猫崽,气喘吁吁:“阿颜!祝醒会说话了!”
祝醒顶着脸上歪歪斜斜的“黑色刀疤”,开口却是奶声奶气的:“小花花,放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