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浦江两岸的薄雾还未被彻底吹散,外滩和平饭店的总统套房内便已升腾起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
丰川清告端着骨瓷咖啡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逐渐苏醒的钢铁巨兽。早些时候,直播部门的负责人,搭顺风车的袋森小杨老师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华国特产,喜气洋洋地辞别了众人。
他要先一步搭乘国内航班飞回蜀地老家探亲,去享受衣锦还乡的荣光,而丰川清告等大部队,则按计划定在下周才会前往西南盆地。
喝下口苦涩的黑咖啡,丰川清告转身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旁,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几页绝密档案。
那是来华国之前,汉东商会背后的“统字招牌”通过特殊渠道半送半漏给他的情报底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现如今顶着“丰川清告”壳子的这具肉身,其真实根脚根本不在东京都,而是正儿八经的华国东北出身。
档案记载,原身大约出生在xx(如今的吉林长春)某个唤作“开源屯”的偏僻村落,恰巧被当年在满洲经营产业的丰川家旁支相中。凭借着出挑的骨相和某种算命先生口中的“旺族之格”,被当作童养夫、或者说高级赘婿的苗子,强行带回了日本岛国,从小接受财阀填鸭式的精英教育,最终成了丰川瑞穗的丈夫,丰川祥子的生父。
“奉天……开源屯……”
丰川清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嘴角勾起抹饱含讥讽的冷笑。
汉东商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递给他,无非是想打感情牌,明晃晃地告诉他:咱们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纯正的华国血脉,算得上是流落在外的“自己人”,以后大家办事尽可敞亮些。
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算漏了最核心的一环——如今待在这具皮囊里的灵魂,压根就不是那个被丰川家驯化、最终懦弱吞药自杀的倒霉蛋。
他是张清告。远在东北、连名字都透着股苞米茬子味的开源屯,同他张清告何干?那里未曾埋着生养他的爹娘,未曾藏着他年少时的白月光,更找不出半点能引他灵魂共鸣的乡愁。
去开源屯寻根问祖?上演一出游子归乡、泪洒黑土地的苦情戏码?
别逗了,哥们儿又不是闲得慌的苦情剧男主。
丰川清告随手将那份档案扔进碎纸机,听着刀片绞碎纸张的刺耳声响,心底早已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行程中,必须刻意且坚决地避开所有可能与“开源屯”产生交集的官方安排。
他真正想做的,只是待大部队自由活动时,偷偷去平行世界里那些似是而非的角落逛逛。去看看自己前世念过的大学是否还矗立在原址,去瞧瞧当初租住过的破败老破小有没有被拆迁,去尝尝记忆里那家老板娘脾气火爆的苍蝇馆子如今是个什么味道。
仅此而已。
但好像也是奢望
与自己前世有关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都似是而非。
“叩叩——”
套房的实木双开门被轻轻敲响,龟田推了推金丝眼镜,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汇报:“先生,车队已经在大堂外候着了。长崎女士与各位小姐也已用过早膳,随时可以出。”
“知道了,这就走。”
丰川清告套上质地精良的休闲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今日的行程安排颇为独特。在丰川清告的坚持下,车队并未驶向城隍庙、豫园等常规的游客打卡地,而是径直朝着杨浦区的滨江地带疾驰而去。
两辆加长版黑色红旗轿车犹如游鱼般穿梭在魔都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上。
车厢内,几个常年生活在岛国的日本少女,正紧紧贴着防窥车窗,满脸皆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与震撼。
若论繁华,东京的银座与涩谷自然不遑多让。但那是一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致,是极度拥挤空间内堆砌出的赛博朋克感。而眼前的魔都,展现出的却是毫无节制的庞大与粗犷。
高耸入云的摩天住宅群宛如一片片钢铁森林,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地平线尽头蔓延。双向十二车道的宽阔马路上,车流如织,却鲜见日系轻型k-car的踪影,满街跑的皆是宽大舒适的新能源电车与豪华suv。路边的商场外墙上,挂着动辄几十米高的裸眼d广告牌。
更令女孩们瞠目结舌的,是这里无孔不入的数字化生活。
坐在副驾驶的八幡海铃,凭着敏锐的侦察目光,时刻注视着窗外的市井百态。她现,无论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还是推着手推车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手里皆攥着部智能手机。买卖交易间,全无硬币找零的金属碰撞声,只需调出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财富便完成了悄无声息的转移。
“这里的人,出门真的不用带现金吗?”祥子手里攥着只做工精巧的编织包,里头还塞着长崎妃玖出前兑换的一叠崭新r币,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揣着银票上街的老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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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妃玖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摇晃着手中的气泡水,轻描淡写地解答了女儿的疑惑:“何止是不用带现金。清告昨晚同我讲过,在这座城市里,只要一部手机有电且绑定了账户,你大可吃喝玩乐畅通无阻。从预订顶级米其林餐厅,到街边扫一辆共享单车,全赖移动支付。日本引以为傲的现金社会与繁琐的印章文化,在这样的效率面前,显得犹如中世纪般腐朽。”
丰川清告坐在对面,看着祥子微微张大的嘴巴,嘿,丫头们,好好感受下红色帝国与基建狂魔的双重震撼吧。
半个多小时后,车队平稳地驶入一片充满历史沧桑感的红砖建筑群,在划定的车位上停稳。
“诸位,目的地到了。”丰川清告率先推开车门,深吸口夹杂着江风与淡淡咖啡香气的空气。
众人鱼贯下车。仰头望去,锯齿形厂房连绵不绝。清水红砖外墙在初秋阳光下泛着暖金光泽,生锈钢窗格透出岁月斑驳。古老砖墙外立面,明晃晃挂着极度违和且张扬的现代商业招牌:星巴克双尾海妖、汉堡王红黄圆饼、各类国际运动品牌巨幅打折海报。
资本消费狂欢与沉重近代工业史,在黄浦江畔达成了某种荒诞又和谐的统一。
丰川清告双手插在休闲西装裤兜里,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购物人群,试图在红砖墙角寻找些许熟悉轮廓。
其实,大费周章把行程定在杨浦滨江,绝非为了给大小姐们上堂深刻历史课。
只因为前世作为苦逼码农“张清告”时,他曾在同一位置的旧厂房园区里,度过整整半载实习岁月。那时节,他整天面对满屏幕乱码,用python跑着冗长数据模型,靠pandas库清理成堆脏数据,满脑子全是思索如何运用卡尔曼滤波算法去优化手头那个破烂动态系统。
午休时分,他总爱端着几块钱廉价盒饭,蹲在三号车间外残存的水泥墩子上,边扒饭边看着黄浦江里的运砂船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