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铃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沉睡中的校园。
秋夜的校园静谧安详。道路两旁,栽种着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宽大的叶片在夜风吹拂下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某种古老且温柔的呢喃。泥土的微湿气味从远处家属区飘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令人心情舒畅。
踩在铺满落叶的水泥道上,丰川清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拍。
他凭着残留的肌肉记忆,在错综复杂的林荫道间穿梭。
“过了这片小树林,前面应该是一个下沉式的罗马广场。”丰川清告压低嗓音,对着身旁的海铃絮絮叨叨地分享着,像个急于向外人展示自家珍宝的孩童。
然而,当他们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时,丰川清告却猛地愣住了。
前方根本没有什么下沉式的罗马广场。反而是一座造型极具现代科技感的巨大玻璃穹顶图书馆。冰冷的镜面在月光反射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怎么会变成图书馆了?”他喃喃自语,快步走上前去查看奠基石。
大理石碑上清晰地刻着:落成于年。
丰川清告瞳孔微缩。年?他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是千禧年之后了。在他的记忆里,直到他毕业那天,这里明明都还是个露天广场!
“可能……可能是记忆出现偏差了吧。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强行按捺下心头的慌乱,转身朝着记忆中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海铃察觉到了老板情绪的剧烈波动。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个忠诚的影子般跟随着。
穿过几栋老旧的教学楼,来到了七舍所在的生活区。
丰川清告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楼还是那栋红砖小楼,位置也大差不差。可是……楼层的结构完全不对。记忆中的七舍是回字形的走廊,中间有个巨大的天井,每逢周末,天井里总是挂满了五颜六色、随风飘舞的廉价床单和内裤。
而眼前这栋建筑,却是一字排开的筒子楼结构。墙体外侧甚至还挂着老旧的空调外机。
他走到一楼的通告栏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辨认。
没有熟悉的辅导员名字,没有总是贴满墙角的考研辅导班广告。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股令人绝望的陌生感。
“再去实验室看看。”丰川清告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朝着工科实验大楼走去。
那是他待过时间最长的地方。为了完成毕业设计,他曾连续半个月吃住在实验室里。那里的每一个插座位置、每一台仪器的型号,他都了如指掌。
两人像两道幽灵般,避开巡夜的保安,溜进了工科大楼。
熟练地摸到三楼西侧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门锁着。
丰川清告记得,这扇木门的门框边缘有个小缝隙,只要用一张硬一点的校园卡插进去轻轻一拨,锁舌就能弹开。他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插了进去。
上下滑动,用力顶。
纹丝不动。
木门是崭新的防盗门,锁芯结构严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丰川清告颓然地放下手,后退了两步。
他不甘心。他开始在这栋楼里疯般地寻找任何能证明“张清告”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跑到楼梯间的拐角,试图寻找当年和室友打赌输了、用黑色记号笔在墙上写下的那句“张清告是个大傻逼”。
墙面洁白如新,刚刚粉刷过不久的乳胶漆散着淡淡的刺鼻气味。
他跑到一楼的开水房,寻找那个总是漏水、必须垫一块砖头才能接满热水的破旧水龙头。
开水房早已改造成了全自动的直饮水机房,干净整洁得一尘不染。
他甚至跑到了主教学楼背后的那片情人坡,试图找到那棵树干上刻着自己暗恋女孩名字的老槐树。
树倒是在,但他摸遍了粗糙的树皮,只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树胶,却再也摸不到任何刀刻的凹痕。
所有的坐标都对得上,可所有的细节,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篡改了。
丰川清告最终颓然地跌坐在情人坡冰凉的石阶上。
初秋的夜风穿过林间,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果然我在奢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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