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大衣领口灌进来。
丰川清告离开初华的公寓时,胸前还残留着女孩洗水的淡香。走到街口,被冷风迎面吹过,刚才因眼泪和拥抱生出的波动很快退去,留下的却不是清醒,而是一股更深的烦躁。
大道理说得很好,不要拿身体换承诺,不要用孩子拴住谁,也不要在害怕时决定自己的一生。
每句话都很正确,可正确的话并不会自动把人变成正确的人。这个世界上好人少,坏人也少,不好不坏的人更多,而好的制度能带领更多的人向善。
丰川清告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他看了片刻,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停在隔壁街角的黑色迈巴赫。
高松由司坐在驾驶座,见老板走近,刚准备降下车窗。丰川清告却只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降到半截。
“由司,你先下班吧。把车开回去,今晚不用跟着。”
高松由司怔了半秒。
作为前情报人员,他太清楚深夜的六本木意味着什么,也看得出清告身上那股混合着疲惫与决意的气息。老板刚从年轻女人的公寓出来,又突然遣走司机,换成旁人,多半会装作什么都没现。
由司压根儿不用装,他的工作本来就包括看见以后闭嘴。
“需要我把备用车留下吗?”
“不用。我晚些自己回去。”
“明早几点接您?”
“照常。”
由司点头,没有多问。
“社长辛苦了。”
车窗重新升起。迈巴赫驶出路边停车位,尾灯沿着湿润的柏油路渐渐远去。
丰川清告站在原地,看着车辆转过街角。
让高松由司离开并不理性。
由司不会向妃玖告密,也不会把行踪写进公司日志。自己真想保密,只需说去处理私事,对方便会替他抹平所有不必要的记录。
可丰川清告不想让任何人跟着。
人在准备做一件不愿被别人看见的事时,总喜欢先把旁观者赶走。仿佛只要无人目击,行为便不必接受判断。
他拦了辆普通计程车。
司机问目的地,丰川清告报出白金台附近的地址。话说出口以后,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正在播放深夜交通信息。女主播声音平稳,提醒都高有几处施工,经过车辆注意减。
丰川清告也应该减。
他刚在初华面前把自己说得像位守身如玉的圣人,出门不到十分钟,却准备去见另一个同样依赖自己的女孩。
区别在哪里?
初华的愿意不够自由,睦的愿意便自由吗?
初华想用某些东西留下他,睦又何尝不是用顺从换取他的出现?
他知道答案不好听。
只是人总能给自己的欲望找到细小区别。睦已经成年,双方的关系早已越过界线;墨提斯敢拒绝,也敢提出要求;她们对很多事情共享记忆,丰川清告每次都会确认睦本人的意愿。
理由逐条列出来,像法务部门为高风险项目准备的免责说明。
计程车驶过安静的住宅区。路边树枝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偶尔有便利店的白光从车窗掠过。
……
若叶睦住在会社安排的公寓里。
房子离排练场不远,楼层不高,窗外能看见小片社区公园。丰川清告认为住址安全,安保和物业也经过审核。若叶隆文把女儿的居所当成谈判筹码后,他才现,再安全的房子也不能抵消住在里面的人缺乏选择。
若叶睦不喜欢重新整理东西,也不喜欢陌生房间。住处离学校、排练场和公司都近,阳台还能种黄瓜。
计程车停在公寓后门。清告扫码付款,绕过前厅,从较少有人经过的侧门进入。电梯里只有他。镜面映出略显疲惫的脸,大衣领口沾了点夜里的潮气。
手机轻轻震动。
【门开了。】
丰川清告看向楼层数字。
睦大概从楼宇系统里看见了他。
公寓门留着窄缝。清告推门进去,屋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感应灯与客厅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灯光落在地板上,照出几双排列整齐的鞋。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青瓜沐浴露气味。
茶几上放着半杯温水,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停在植物纪录片。阳台门关得严实,窗边摆着几盆黄瓜苗。藤蔓缠上细杆,叶片在夜里显得很安静。
丰川清告脱下大衣,换好拖鞋,刚走出玄关便停住脚步。
若叶睦坐在客厅地毯上。
宽大的格纹睡裙垂到小腿,怀里抱着黄瓜抱枕。绿色长已经吹干,松散地披在肩头。她应该洗过澡不久,脸颊还带着热水蒸出的浅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