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凤雏?凑一块踩缝纫机?”
林大山捏着圆珠笔的手一抖,本子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墨水杠子。
他瞪大眼睛,探头往车窗里瞅,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坏笑。
“书记,您这心眼子也是绝了。这俩老家伙以前在外面就互相看不顺眼,放一个车间里,那还不天天干仗?”
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上,升起车窗挡住裹挟着鱼腥味的海风。
“干仗?他们哪还有那闲工夫。”
他伸手解开风衣的两颗扣子,长舒了一口气,语调慵懒得像刚泡完温泉。
“侯局长现在可是缝纫机车间的劳动标兵,卷得很。李书记去了,这产能起码还能往上翻两番。咱们这叫合理配置人力资源。”
“得嘞!我这就去给监狱长打电话,给他俩安排个‘面对面’的工位。”
林大山合上本子,乐颠颠地跑向副驾驶。
防暴车队拉着刺耳的警笛,一路狂飙,把李达康重新押回了京州第一监狱。
高墙上的探照灯白得晃眼。
刺骨的夜风刮在光秃秃的铁丝网上,呜呜直响。
铁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死,震落了一层墙灰。
李达康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套沾着大粪和机油的破衣服散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狱长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出来的传真文件,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
“李达康。越狱未遂,性质恶劣。”
狱长走到他面前,扬了扬手里的纸,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市中院刚才下的紧急裁定,加刑十年。原来农场的活儿你也别干了,去一号车间吧。”
加刑十年。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李达康的耳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狱长。干裂的嘴唇哆嗦半天,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十年啊!他这把老骨头,哪还有十年好熬?
两个狱警走上前,一边一个架起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李达康腿软得像面条,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带着水渍的泥痕。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全是大海的涛声和顾寒江那句“吃口热面再上路”。
穿过阴冷的长廊。
一号劳改车间的铁皮门被推开。
震耳欲聋的缝纫机轰鸣声瞬间灌进耳朵。几十台老式机器像疯的马达,齿轮咬合出刺耳的咔咔声。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劣质棉布的碎屑味,呛得人嗓子眼干。
“都停一下!来新学徒了!”
牢头敲了敲手里的皮尺,粗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轰鸣声戛然而止。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犯人齐刷刷转过头,眼神像狼一样打量着被押进来的李达康。
侯亮平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
他身上的囚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那颗刚剃的青皮脑袋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他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块半成品的帆布手套,大拇指上刚挑破的血泡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侯亮平慢慢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一僵,被缝纫机的机针狠狠扎破了食指。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连拔针的动作都忘了。
李达康也看见了他。
两个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一个市委一把手,一个最高检派来的反贪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