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田国富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秘书看到他,起身招呼:“田书记,沙书记在等您。”
田国富推门走进办公室时,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一份文件。沙瑞金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沙书记,这里是关于刘昌平同志涉嫌违纪的初步调查材料。”
沙瑞金的视线在档案袋上停驻了一瞬,“你先口头说说情况。”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刘昌平同志作为省纪委副书记,在负责调查某项目的过程中,与该项目土地评估机构之间存在着不应有的利益关联。我们有证据表明,他通过其配偶的账户,从一家与评估机构有关联的公司收到了一笔款项。”
沙瑞金的眉头缓缓收拢:“金额有多大?”
“一百二十万。”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的意见是,按照纪律处分条例,先对他采取停职审查的措施。”田国富的声音平稳,“同时向社会公布这一处理结果。”
沙瑞金缓缓转回身望着田国富:“你确定这个证据是确凿的?”
“我反复核实过。”田国富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银行转账记录、公司工商登记信息、相关人员的证言,这些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刘昌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确定要这么做?”
“在纪律面前,没有个人感情。他是我提拔的不假,但他违纪了,就该接受处理。”
沙瑞金拿起那个档案袋,没有拆开,放在了一旁:“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处理,移交给省纪委的其他副书记去办。你回避。”
沙瑞金要他回避,表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是要把他从这件事中彻底摘出去。一旦他回避了,刘昌平案的最终走向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但他不能反驳,因为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他必须做出的姿态。
“我明白了。”田国富站起身,“那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触到了门把手,沙瑞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国富同志,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砍别人一刀容易,砍自己一刀才最难。”
田国富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昌平被停职审查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省纪委的大楼。
消息传到刘杨耳朵里时,他正坐在书房的沙上翻阅一本关于产业链布局的书。秘书在电话里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刘杨听完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育良同志,省纪委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田国富这次是真的下了狠手,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舍得往外推。”
刘杨的目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他这一刀砍得确实漂亮。但问题是砍完之后呢?他以为丢一个刘昌平就能稳住阵脚,但刘昌平倒了,省纪委内部就没有人能替他镇住那些被他压着的声音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刘昌平手里握着田国富的东西?”
“刘昌平跟了他六年,这六年里田国富做了些什么事,刘昌平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刘杨的声音低缓而笃定,“他现在被停职审查了,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高育良那边沉吟了片刻:“你想办法接触到刘昌平?”
“不是现在。”刘杨把书放到茶几上,“等田国富以为自己已经稳住了局面的时候,再让刘昌平开口。那个时候的杀伤力,比现在大十倍。”
刘昌平的妻子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刘昌平坐在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一长截没有弹落。
“你到底有没有收那笔钱?”妻子忽然停下来,声音沙哑地望着他。
刘昌平抬起夹着烟的手看了她一眼:“我收没收钱,你还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会有银行的转账记录?”
刘昌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妻子:“那个账户,是田国富让我开的。”
妻子的瞳孔骤然放大:“你说什么?”
“两年前,田国富找到我,说纪委需要有一个秘密账户来处理一些敏感的资金往来。他用我的名义开了一个账户,告诉我里面存的是工作经费,所有的操作都是他亲自经手的。”刘昌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当时以为真的是纪委的秘密账户,直到今天才知道,那笔钱是用来给我埋雷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谁会信?”刘昌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省纪委副书记,说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账户里多了一百二十万,这话说出去,连我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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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刘昌平望着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青色的烟雾在客厅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又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散。
而在省委家属院的那栋小楼里,沙瑞金正坐在书房的沙上,面前摊着田国富下午送来的那份档案袋。他没有拆开,只是望着那个牛皮纸袋出神。
刘昌平被停职的消息在省纪委内部引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接下来的两天里,省纪委有三名中层干部以“个人原因”为由提交了调离申请,还有一个跟了刘昌平多年的办案组长直接请了病假,电话关机,人不知去向。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这三份调离申请和一份病假条,握着笔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刘昌平一倒,省纪委内部那些原本被他压着的暗流就开始翻涌了。这些人怕被卷进去,所以抢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清理门户之前,自己先跑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省纪委副书记办公室的号码:“刘副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省纪委副书记刘成君敲门走了进来。刘成君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相敦厚,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但田国富知道,这个人能在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好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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