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马文涛已经开始了他的核查工作。他直接去了市图书馆,在地方文献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了十几年前的本地报纸和内部刊物,把当年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区建设初期的新闻报道全部看了一遍。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找感觉。他需要先了解当年那个时代的氛围、官场的生态、企业的心态,然后才能判断那份材料里的线索究竟有多大价值。
傍晚时分,他合上最后一本刊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条线索,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周,是我,文涛。好久不见了……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顺便打听点事……”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反贪局后勤处的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落满灰尘的旧卷宗。
他用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条,翻开泛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缓慢移动。
他上次交给田国富的那份材料,只是他在档案室里找到的第一层线索。在那份材料下面,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
一份当年的会议纪要,记录了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区管委会一次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内部讨论。
那次会议上,有一个人的言记录引起了侯亮平的高度关注:时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祁同伟,以特邀代表的身份参加了那次会议,并在会上言,建议将其中一块位置最好的地块优先考虑给一家与他有旧识的企业。
这份会议纪要,放在那个档案盒的最底层,被其他材料压着,如果不是他上次翻找的时候无意中碰掉了那个文件盒,它可能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现。
侯亮平把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了一份,把原件放回档案盒里,重新封好封条,放回原处。他拿着那份复印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它压在了其他文件的最下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里的这份材料一旦交出去,造成的影响将是核弹级的,但它一旦出手,他也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拉开抽屉,重新拿出了那份复印件,盯着那几行褪色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第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区,陈岩石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
自从上次晕过去之后,他的身体倒没有大毛病,只是年纪大了,高血压的老毛病偶尔会让他头晕,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几天。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沙瑞金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陈老,您身体怎么样?”
陈岩石摘下老花镜看向门口,看到是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小金子来了。坐,坐。”
沙瑞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最近省里事情多,没能经常来看您,您多包涵。”
“你这个省委书记忙,我理解。”陈岩石摆了摆手,“省里最近怎么样了?那个刘杨,他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动作却不小。先是搞高新产业,接着抓人事调整,现在连省纪委的内部事情他也插手了。小金子,你得当心啊。”
“陈老,刘杨做的事情,都是在省委的领导下推进的,不存在什么插手不插手的问题。”
陈岩石的目光锐利起来:“小金子,你跟我还打官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刘杨这是在一步一步地蚕食你的权力基础。高新产业是他主导的,重大项目是他引进的,现在连纪委的人事他都要过问,再过一段时间,这个省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吗?”
沙瑞金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心情起了不小波动:“陈老,您多虑了。”
陈岩石哼了一声,“小金子,我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刘杨这种人,你不压着他,他就会骑到你头上来。你看我被他整的还不够惨吗?还有陈海……”
沙瑞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陈老,您好好养病,省里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陈岩石的目光停在沙瑞金的后背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放缓了一些:“小金子,我是怕你吃亏。你在汉东根基尚浅,刘杨却是带着上面的人脉下来的。你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自己的班底,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老,您的话我记住了。”
陈岩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开,“你记住就好。去吧,忙你的去吧,我这里没事。”
在省纪委的一间会议室里,马文涛已经坐在了田国富面前,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页手写的分析笔记:“田书记,我初步梳理了一下,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情况。”
田国富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上:“你说。”
“当年那块土地的使用权转让,表面上是经过公开竞拍的,但实际上,参与竞拍的三家企业中,有两家存在关联关系,它们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的亲属。而这个人,跟祁同伟同志在京州市公安局任职期间有过几次公务往来。”
马文涛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笔记:“虽然这些往来目前看着都是正常的公务接待和案件协调,但如果把这些交往放到土地出让的那个时间节点上一起看,就值得玩味了。”
田国富的目光在那些笔记上缓缓移动,然后抬起头:“你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吗?”
马文涛沉默了几秒:“有难度,但可以试。”
“那就去试。”田国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用什么方法,尽快找到突破口。”
马文涛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时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田国富,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田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涉到祁同伟同志,那么刘省长那边大概率也会有所动作。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手里的牌并不多。”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牌不多,不代表不能打。哪怕只剩一张牌,也要打出去。”
马文涛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田国富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知道自己也快撑到极限了,但在坠落之前他必须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哪怕这张牌炸碎的,是他自己站了大半辈子的那块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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