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田国富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妻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对了,今天晓伟打电话来,说他那十五万的罚款已经交上了,税务局那边的事算是了结了。他问你要不要周末一起吃个饭。”
田国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了,这周末政协还有事。”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田国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份被修改过的报告的电子版,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润色得面目全非的文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关于老旧小区改造后存在问题的补充说明”。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他写了水管水压的真实情况,写了停车位不足的具体数据,写了楼道灯不亮的实际案例,写了居民反映问题的原话。
他写了整整三页,没有修饰,没有避讳,就像当年在纪委写调查报告一样。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击了打印。他拿起那三张纸,犹豫了片刻,又走到碎纸机前,一张一张地塞进去。
他站在碎纸机前,看着那些纸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涩。
第二天,田国富照常去政协上班。李卫民见到他,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田主任,昨天那份报告,小王改得还不错吧?我已经让人送到省里去了。”
“嗯,改得挺好。”
“这就对了嘛。”李卫民笑容满面,“在政协工作,要学会变通。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较真不可。”
田国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李卫民打来的:“田主任,下周一省里要开一个老干部座谈会,主题是挥余热,服务社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个言。”
“好。”田国富说。
挂断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挥余热,服务社会八个字。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省政协的老干部座谈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田国富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会场设在政协大楼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他到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布置会场,摆放桌牌,调试话筒。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陆续进场。
李卫民坐在主席台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笑容。田国富坐在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卫民时,对方也是这样笑着,说着政协是个大家庭,欢迎田主任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也许是轻蔑,也许是算计,也许是又一个被配来的倒霉蛋的怜悯。
会议开始了。按照流程,先是省政协主席讲话,然后是几位老同志言。言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感谢组织关怀……要继续挥余热……为汉东展贡献力量之类的套话。田国富听着,目光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他看到周其华坐在角落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周其华今天是以法律专家的身份被邀请来参会的,位置安排得比较靠后。
田国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周其华像是感觉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周其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田国富移开目光,看向主席台。李卫民正在言,讲的是老干部要带头弘扬正能量,为汉东改革展营造良好氛围。
田国富忽然觉得很讽刺,他想起了红旗社区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想起了王大爷那句凑合过吧,想起了老旧小区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居民。
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假的正能量,不是虚伪的良好氛围”,而是能把水压打上三楼的水管,是晚上回家有地方停的车位,是跺一脚就能亮的楼道灯。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坐在这里,像一尊泥塑,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疾苦。
轮到田国富言了。他走上台,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周其华,包括李卫民,包括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老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各位领导,各位老同志,上午好。今天我想谈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老旧小区改造后的长效管理。”
他按照李卫民修改过的稿子,先肯定了改造工程取得的成绩,然后温和地提出了几个有待完善的方面,最后给出了几条不痛不痒的建议。他说得很流畅,很平稳,像一个合格的政协副主任该有的样子。
言结束,台下响起掌声。他鞠躬,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李卫民在台上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在说:“看,你终于学聪明了。”
田国富没有回应那个目光。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座谈会开到十一点半结束。大家起身离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田国富走在最后,快要走出会场时,周其华从后面跟了上来,轻声说了一句:“田主任,借一步说话?”
田国富停下脚步,看着周其华。周其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田主任刚才的言,很精彩。”周其华说。
田国富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父亲当年受审的时候,您坐在审判席上,说的比刚才精彩得多。您当时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程序正义是司法公正的生命线。您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正义凛然,我坐在下面听着,几乎要相信了。”
“后来我母亲自杀了。”周其华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但田国富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汹涌,“我整理她的遗物时,现她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相信一个连程序都可以随意践踏的人,能给我父亲真正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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