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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离婚（第1页）

林淼淼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急促的，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像一阵突来的暴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淡绿色的灯罩把光线滤得很柔，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像一条浅浅的溪流。

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老太太”“医生”几个字零星地飘过来。

林淼淼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大伯母站在老太太房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那是李医生，老太太的专属医生，每月来老宅两次给老太太检查身体，林淼淼见过他好几回。时敏站在旁边，搂着时骏，时骏大概是半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靠在妈妈腿上，一脸不高兴。

周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的。看见林淼淼，她走过来，把外衣拢了拢，裹住林淼淼的肩膀。

“吵醒你了？”周妩的声音很轻。

“奶奶怎么了？”林淼淼问。

“说是胸口不舒服，李医生在里面看着呢。”周妩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应该没事。”

林淼淼点点头，站在周妩身边，看着老太太房间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抢救的样子。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李医生走出来，摘下听诊器，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大伯母立刻迎上去，李医生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走廊里的人听见：“老太太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心慌。年纪大了，难免的。我已经给她吃了药，休息一晚就好了。”

走廊里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时父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很快，大衣都没穿好。他走到李医生面前，低声问了几句，李医生一一回答，末了加了一句：“时先生放心，老太太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碍。不过老人家嘛，心里有事就容易犯病，平时还是少让她操心。”

时父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医生走后，走廊里的人陆续散了。大伯母回了自己的房间，时敏抱着时骏也走了。周妩拉了拉林淼淼的手，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回市里”，林淼淼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时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擎，你来一下书房。”

林淼淼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时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应了一声“嗯”，跟着时父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林淼淼站在楼梯口，看着时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是因为时父的语气——那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你来一下”，让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也许是因为时擎跟上去时的沉默，那种沉默让她心里隐隐地不安。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离书房的门有好几步远。老宅的隔音不好，木门又旧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不想偷听的，真的不想。但她的脚动不了。

时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你奶奶今晚为什么犯病，你心里应该有数。”

沉默。

“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你拿‘淼淼还小’这种话来搪塞她。你奶奶今年八十三了，她还能等几年？她就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时家的第四代，这个要求过分吗？”

时擎的声音很低，低得林淼淼几乎听不清：“我没说不生，我说的是等淼淼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时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耐烦，“高中毕业了又怎样？她那个脑子，读不读书有什么区别？你让她去考大学，她能考上吗？你心里清楚。”

林淼淼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睡衣的下摆，时父的话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不声不响地扎进来。

时擎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等她毕业是我答应她的事。”

“你答应她的事？”时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你答应她的事比家里的事还重要？比老人的心愿还重要？”

又是沉默。

林淼淼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她不应该站在这里，她知道。她应该转身上楼，回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什么都不要听，但她的脚就是动不了。

时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擎，我不是不体谅你。你喜欢淼淼，我知道。但喜欢归喜欢，家里的事归家里的事。你奶奶说的有道理，你也三十了，该有孩子了，淼淼那边……如果她实在不愿意生，或者生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换一个女人也是一样的，反正只要是你的孩子，是咱们时家的孩子，我不在乎他的母亲是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声音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林淼淼站在门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抖得她攥不住自己的衣角。

换一个女人。

一样的。

她想起八岁那年，周妩牵着她的手走进时家的大门，蹲下来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想起周妩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哼歌，梳完了还要在辫梢上系一个蝴蝶结。想起时擎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她，说“太笨了”，然后转身走了。想起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沉的那个音。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我也是，每天都在想”。

换一个女人？一样的。

一样的吗？

她的手按在墙壁上，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书房里，时擎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我妈呢？”

时父没有接话。

“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可以取代我妈？”时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淼淼站在门外，感觉到那种安静顺着门缝溢出来，压在她的肩膀上，沉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