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骆带着人一路搜到北区储罐区边缘。
十几号人一字排开,强光手电扫过荒草和一座座锈迹斑斑的大铁罐,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
“赵总,你看这个!”走在最前面的马组长喊了一声。他是工程队的老人,干了二十年,工地上的猫腻从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赵骆走过去蹲下身。眼前的铁罐底部有个切开的口子,切面整整齐齐,是角磨机刚切没多久的痕迹,铁屑还挂在边缘,算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天。
“切口还是新的,里面肯定有人待过。”他指尖蹭了蹭铁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止这个。”马组长扒开旁边半人高的野蒿,指着底下说,“你再看这儿,藏得真够刁的。”
野草底下居然是块铁板,表面铺着一层连根拔起的野草,虽然蔫了,但还没干透,明显是刚铺上去掩人耳目的。铁板边缘焊着隐蔽的铰链,门轴上还抹了机油,用手一推,悄无声息就开了。
铁板下面是窄窄的台阶,只能容一个人侧身往下走。台阶尽头连着条砖砌的甬道,看样子是老防空洞改的,砖缝里渗着水渍,一股闷臭味扑面而来,混着汗味、排泄物的味道,还有股说不出的压抑感,明显是活人长期关在密不透风的地方攒出来的味儿。
“留两个人在上面守着,其他人跟我下来。”赵骆拔出腰后的甩棍攥在手里,侧身挤了进去,走在最前面。
甬道尽头是扇铁栅栏门。
锁是从外面被撬开的,锁头扔在地上,锁孔里还插着半截断铁丝。
赵骆推开门,手电光柱扫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地上铺着十几张薄床垫,上面堆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褥,沾着发黑的尿渍和干涸的血印。墙角摞着几个塑料桶,里面的水浑得发绿,漂着一层灰。另一面墙根堆着一大堆空罐头盒和压缩饼干袋子。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是指甲硬生生在砖上刮出来的,有些抓痕里还嵌着断指甲,底下印着干涸的血印,一看就是被铐住的人挣扎的时候蹭出来的。
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沉得发闷。
“赵总!你快过来看这个!”马组长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墙角堆着几个蛇皮口袋,其中一个口子没扎紧,滚出来几样东西:一双沾着泥的女式平底皮鞋,还有一个藏青色的公文包,正是巡视组统一配发的款式。
赵骆蹲下身,拿起公文包翻了翻,包底别着张工作证,塑料封套上全是灰,可照片和名字清清楚楚,就是巡视组的工作人员。
他站起身,手电顺着墙面慢慢扫,忽然停住了。
靠近铁栅栏的墙面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刻的人要么手被绑着,要么时间太紧,用硬东西在砖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只有三个字:张宏发。
赵骆盯着那三个字,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十几道手电光全钉在那行字上,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没人敢出声。
赵骆对着现场拍了照,没碰任何东西,带着人退回到地面上。天边已经泛出点鱼肚白,凌晨的风刮过工业园,吹得铁罐上的锈皮哗哗往下掉。
他找了个信号稳定的地方,拨通了时擎的电话。
“擎哥。”电话一通,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周姨还没找到,但是我们端了个窝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时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说清楚。”
“旧工业园北区储罐底下有个老防空洞改的地下室,关过十几个人,有床垫、满墙的抓痕,看着不像临时关押,倒像是长期扣人的地方,还有妇女小孩的衣物。”赵骆顿了顿,“墙角扔着巡视组的公文包和工作证,人不在。墙上还刻了个名字,张宏发。”
“张宏发是谁?”时擎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
“经开区安置房项目的包工头。六年前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印象深到这辈子都忘不掉。”赵骆语气里压着股恶心,“那孙子就是个变态,恋童,当年我知道底细以后直接跟他断了所有往来,半毛钱交道都不想打。”
“周姨前阵子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追着问经开区安置房的用材明细。我后来特意查了,那个项目实际的分包商就是张宏发,钢筋、混凝土、桩基,全是他一手抓的。”
他咬了咬牙,接着说:“最邪门的是,巡视组进驻前两天,这人的档案突然变成了死亡状态,说他五年前就出车祸死了。可上个月我工程队的人还在安置房工地上亲眼见过他,戴着安全帽盯浇筑,活蹦乱跳的!”
时擎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他假死?拿死人身份躲着?”
“绝对是。”赵骆说得笃定,“一个小包工头没本事改户籍档案,背后肯定有人帮他销户口、做死亡证明,把身份洗得干干净净,把活人藏起来。”
“查得到他的落脚点吗?”
“问了本地的老工人,他平时藏在经开区城中村他小老婆的自建房里。上个月出来谈过工程,前两天还有人在城南废弃砂石厂附近撞见他。”赵骆报了具体位置,“旧工业园离砂石厂不到十公里,这个窝点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人刚转移走没多久,他大概率还没跑远。”
电话那头,时擎沉默了几秒,明显在快速盘算。
“窝点立刻封了,所有人不准碰里面的东西,现场所有痕迹都给我保住,全程拍照留证。我已经跟我哥说了,他已经上报省里,官方的人很快就到。”
时擎的指令清晰干脆,一字一句砸下来:“你现在把人分成两队:一半人继续沿着旧工业园外围搜,查他们转移人的路线,人刚走,踪迹断不了;另一半直接扑城中村张宏发的藏身处,先把人控住。”
“告诉你的人别硬冲,注意安全。当地警方里大概率有内鬼,有事先跟我通气,别擅自行动。”
“擎哥,还有件事。”赵骆补充道,“我怀疑经开区安置房是彻头彻尾的豆腐渣工程,问题大到能塌楼。”
“理由。”
“张宏发什么德行我清楚,他宁可假死躲着都不跑,肯定是工程有天大的窟窿,跑了也躲不掉。我赌他钢筋标号差好几个等级,桩基偷工减料,那楼就是个定时炸弹。”
时擎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巡视组查到了安置房的问题,对方为了捂盖子,直接把整组人扣了?”
“十有八九。”赵骆沉声,“周姨查到了实锤,他们狗急跳墙,才敢冒这么大风险扣巡视组的人。”
“工程的事先放一放,不是咱们的职权范围,等省里来人处理。”时擎语气很重,“现在第一要务是找到我妈。告诉你的人,只找人,别硬拼对方的火力。这帮人敢这么嚣张,手里肯定有硬家伙,别让兄弟们吃无谓的亏。人找到,剩下的账,有的是时间算。”
“明白。”赵骆应得干脆。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开始布置任务,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只有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