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冷漠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心脏不像骨头,01的身体乱得像囤积癖的窝,江步青眯着眼睛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嗯……咳。” 江步青吐了口唾沫,嗓子眼一股铁锈味:“你的心脏在哪里?” 那双碧蓝的眼。 江步青叹了口气,现在的01估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扶着伸过来的血管,贴着祂粘腻滑软的身躯慢慢找。 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江步青把视线收回来,和半个头骨对视了一阵,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江步青。” 对方坚持地用骨头恐吓他。 江步青尝试了一阵,发现01无法沟通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额头一疼。 江步青捂住脑袋,重心不稳差点一脑袋栽地里。 边上躺着一截掰下来的腿骨。 “嘿……你很能啊。”江步青磨了磨后槽牙,“挑衅我?你知道我是谁不?” 对方没有反应。 没有人接戏,江步青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祂身上下来,不痛不痒说了句“算了,和你置什么气”。 他闷闷地把坑又挖深了点,嘀嘀咕咕:“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喜欢你,爱情都不分姓别了也没人说不分种族啊,还好你不是个女人不然我们肯定生畸胎,如果不是我,谁会喜欢你。” 他顿了顿,赌气般提高的声音:“谁喜欢你!” 01依旧安静地当遮雨棚。 江步青忽然觉得眼皮有点重,他眨巴几下眼睛,闷闷地说:“除了你,谁喜欢我。” “还天天把别人当成假想敌呢,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生物都喜欢我啊?它们又不是你,傻不拉几的,非要吊死在我身上,我身上有奶吃啊?一天天黏来黏去的也不嫌丢人……” “黏的好好的,现在又玩失忆这一套。” 江步青把铁锹扔到一边:“好了,现在我必须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你的心脏。听伊诺尔说那个很重要,是么?” 蓝色的眼珠时刻跟着他移动。 江步青叹了口气:“重要也没用啦,你自己说的要和我回家,你说过那么多遍‘我爱你’,不要这么快就变心啊。” 脑中不明意义的波频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步青疲惫地按了按鼻梁,几天之间,他好像老了。 总归不像开始时那样意气奋发。 或许是陪他闹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步青自认倒霉,他的姻缘一定在月老手里被编了个小熊维尼大战哥斯拉,不然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想着想着,慢慢低下头,眼皮发酸,还好天又开始漏雨。 扑通、扑通。 江步青挥了挥手,示意完蛋玩意儿别来烦他。 可祂坚持不懈,招惹得江步青一下子起了火,抬起眼皮就吼:“闹闹闹,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咳嗽起来,很大声,虽然雨水已经帮他掩盖了掉眼泪的罪行。 面前摆着一颗小巧的,精致的,跳动的心脏。 这枚心脏和01的躯体比起来着实是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薄膜泛着鲜活的光。 江步青的眼泪再也无法归咎于大雨。 那是一枚人类的心脏。 巨大的怪物把自己的心脏往前递了递,见对方没有收下,无措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把漂亮干净的心脏放进了脏兮兮的泥坑里,默默用泥土盖好。 做完这一切,祂蹭了蹭江步青。 江步青脑中再也没有响起烦人的波频。 祂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原本能顶破云层的怪物此刻只有平房高矮,鲜艳的红色黯淡干枯,没有脊椎,祂的身体无法遏制地在地上蔓延,而暗中藏着的那些怪物,蠢蠢欲动地探出脑袋。 亭村开始晃动。 水坑再也映不出01了。 祂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无法阻止的速度流逝,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祂还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冰冷。 “怪物!怪物!吃掉阿珠他们的怪物!” 人群开始聚拢,好奇地望着毛线团般的怪物。 江步青慌乱地挡住众人视线,却于事无补。 01还在缩小,祂从平房那么大,变成汽车那么大,最后变成羚羊这么大,最后,真的成了一团毛线球。 江步青阻挡得再严密,也总有漏网之鱼,在离01最近的那人伸出手时,一柄小刀飞旋着剁入掌心。 “滚远点。”青年嗓音沙哑。 江步青眼里似有野火燃烧,他望着他,好像在看一句尸体。 这是他的小弟,哪怕01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也给祂顶枪子。 他说过会保护他一辈子,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肥厚的嘴唇狠狠颤动,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江步青抱着祂,抽出小刀时飙出一泼血,他在他脸上擦擦刀刃,走进村子的更深处。 雨水狠狠拍下,近地面起了一层白烟。 男人扭曲的脸逐渐和天空中的人脸重合,天与地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江步青找了个角落,拉开衣襟。 江步青以前被这么死死盯着,总觉得毛骨悚然,这次却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毛线团把眼珠挪到头顶,江步青把祂掏出来,祂就呆在江步青掌心,把眼珠挪到正面。 别是真傻了。 江步青想了想他们出去后,01每天冷着脸跟来跟去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到01疯疯癫癫笑来哭去的模样,打了两个寒颤。 忽然间,天空中越来越清楚的景象闪烁,不多时,阴云层层叠叠,灰白的天空逐渐放亮,亮光越来越刺眼,那亮光刺破眼皮,强势地投到视网膜上,灼灼地疼,疼得叫人清醒。 江步青不知道01会不会这么难熬,摸索着把祂的眼珠蒙上。 “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山中惊鸟四散鸣叫,坑中的水泼到江步青脚面,冰冷刺骨。 江步青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惨白。 意识消亡前,江步青唯一的念头只有:抓紧01,绝对不能再把祂一个人留在这里。 涟漪渐息。 · 江步青猛地睁开眼。 蛋糕,蜡烛,打火机。 “江哥怎么傻了?哥几个还等着吃蛋糕呢!” “你江哥被周志祥那家伙气得不清呗,为了他的面子才拼死拼活下副本,结果人先走了,不够义气。” 周志祥。 江步青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下头。 前襟空空荡荡。 “别管他了,江哥,我们自己过。” 另一个兄弟调侃他:“江哥怎么魂不守舍的?被校花迷住啦?” “我……”江步青试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几天城市是不是少了很多人?” “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市长预备役。”兄弟杵杵江步青,“这几天我们都在网吧,不都好好的嘛。” “那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畸变之众》的游戏?” 男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符龙呢?” “他?在临天吧。”另一个人插嘴,“怎么,想再续前缘啊?” “去去去我们江哥铁直。” “那时候符龙喜欢我们江哥人尽皆知,就他这二愣子啥也不知道……” “去你的!你敢答应一个大男人追你吗?” 窗前似乎晃过一道人影。 拿着蜡烛和打火机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扔下手里的东西,丢下一句“我尿急”就往门外冲。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继续为“江步青到底知不知道符龙喜欢他”展开激烈讨论。 天上飘着细雨,五颜六色的伞在街上汇成河流。 水面因为地面的震动荡起涟漪,模糊了青年的轮廓。 “01!江凌一!你他妈给我站住!” 江步青借着拐角,一把把人揪住。 高挑的男人转过身,金发碧眼,却是个纯正的外国人。 “对不起。” 江步青怔愣地倒退两步,在外国男人愤怒的眼神中,抱头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他。 那他去了哪里? “叮铃——” 毛线店里的人们被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那人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大家以为遇到了疯子,不约而同往外走。 逆着人流,江步青来到红色的毛线区,一口气拿了十几个,却没有一个缀着两颗会自动跟踪他的位置的蓝眼珠的毛线团。 青年挺直的脊背猛地垮下去,他讷讷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在看见店员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后,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水把毛线团都弄湿了。 “抱歉……我都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