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中心的这家商务咖啡馆里还没什么人。 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实木桌面上,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秦驺朝一个穿深灰大衣的背影走过去,在那人对面拉开椅子。 “来了。”对方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和秦驺有七分相似,轮廓深邃,眉骨很高。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秦驺心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他老了。 这是他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父亲的那个海豹,嗡鸣 带着怒火的一巴掌来得很重,没有任何预兆,也完全抛弃了一个高位者该有的体面。 伴随着巨响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嗡鸣。 那声音尖锐而持久,像有一根钢针直接从耳道捅进了脑子里。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剥离了一部分,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 秦驺撑着桌沿皱紧了眉头。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就替你决定。”秦无望的声音像隔着水一样传过来。 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越发强烈,秦驺强压下想要干呕的欲望,开口问,“你要做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飘着的,音量无法准确控制。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耳,触手是一抹温热的湿。 低头捻了捻手指,指腹上沾着殷红的血。 “你耳膜穿孔了。” 秦无望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一会我会让人送你去医院。” 秦驺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秦无望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展现什么多余的关心。 “但那个水族馆你别想保下来了。”对方双手交叠,给出了最后的决定,“你不是喜欢救妖精吗?等他们失去这个庇护所,我看你能救下来几个。” 秦驺的瞳孔骤缩。 以秦无望的身份,只要在研究局发一句话,或者随便给当地的监管部门施加点压力,好不容易才靠几个小妖精卖艺活下来的星海水族馆,不出三天就会被封停。 到时候小海豹辛辛苦苦想要拯救的家就没了,他明明答应过幸诏决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水族馆里不止有妖精,还有很多普通的海洋动物和几十个人类员工靠它吃饭。”秦驺咬牙道,“你要因为一时生我的气,连他们的基本权益都不顾了吗?” 这句话就已经是秦驺的示弱和让步,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秦无望讨论妖精的人权,只能用局外人的利益去换取回旋的余地。 但秦无望连眼皮都没抬,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是为了更大利益的必要牺牲。任何秩序的建立和维护都会产生损耗,几个员工失业,几只动物被变卖,换来的是整个星海市超自然管理体系的稳定,这笔账很划算。”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驺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用拔掉那个庇护所的方式,让自己为这次顶撞付出代价。 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在他的血管里乱窜。秦驺紧握着拳头,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勉强咽下了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会让你觉得自己可以一次次违背我的话。”秦无望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好好去医院把耳朵治好。至于水族馆的事,从今天起你少插手。” 中午十一点半的太阳明晃晃的,驱散了不少秋日的凉意。 “嘿咻!” 幸诏两只手勉强抱住一个大橡木桶,提着气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已经在这忙活一上午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原本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神情,这会儿倒是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严肃。 “上次去联盟开会的时候,萌萌姐说之后水族馆还要改成民宿呢。” 他喘着粗气,一边对身旁同样在搬木桶的小灰说。 两只妖精被钱馆长抓了壮丁,负责把橡木桶搬到前面五号馆去,用来做海洋餐厅的装饰底座。 小灰那桶明显比他的轻一点,他轻松地将木桶在身前颠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改成民宿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们去铺床叠被子?” “但是那时候我们也有工资了。” 提到即将到来的薪水,小海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有了工资我们就可以自己花钱来民宿玩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个准备把刚发到手的钱再重新上交回老板口袋的好员工模范。 小灰听完差点连木桶都摔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傻?每天在这上班你还没玩够呢?发了工资那肯定要出去玩啊!” 想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忍不住开始畅想,“你上次去的那个游乐场我都没去过,好玩吗?坐在海盗船上到底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