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后,古怪的气氛依旧没能散去——汤姆仍然板着脸,帕萨莉则最初还能撑住,到了后来就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休息,而前者也不催促,就沉默地等在一边。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一开始,帕萨莉还能分神,怀疑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并且为此也觉得相当委屈——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完全不能怪她。 但到了后来,她再也顾不上了——太阳在浑浊的云层和层层雾霾后升了起来,气温逐渐上升,尘土弥漫的空气变得更加黏浊难耐,而她又累又心烦。 终于,在不知道停下多少次后,汤姆啧了下嘴,露出嘲讽又高傲的表情,边上前拎起她的水桶,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教育口吻说:“锻炼锻炼身体吧,就算按照巫师的标准,你也真够呛的。”说着,不等她反驳,就提着两桶水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帕萨莉惊讶,感动又有些没好气,追了上去,紧接着担心起来:“其他人要是看见了怎么办?” 对方不答,只报以傲慢的冷笑。 “万一我的这份不算数怎么办?”她还是不放心。 这回,汤姆放下了两桶水,挑了下眉毛。 知道这意思是要她继续说下去,帕萨莉便忍住难为情,装作自然地表示:“我想,我休息过来了……” 说着,就要接过水桶,却被闪开了。 “休息对你来说丝毫不解决问题,”汤姆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指出,似乎受够了,“刚才你已经证明了这点。不到两英里的路程,停下来十二次。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现在已经快中午了,而我们还有四桶水要送,你想在这上头耗到什么时候?下午吗?作业不想做了?” 忍住了没有反驳“现在根本看不见太阳在天空哪个位置”,帕萨莉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显然,现在的确是她理亏,而且汤姆心情也不好。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令人尴尬了—— 他一个人拎着两桶水,而她两手空空,几乎一路小跑地跟在旁边。 这让她内心多少有些煎熬——汤姆的好意让她既感动又不安,一方面觉得该好好想想如何表达谢意和愧疚(毕竟本该两人分担的工作,他却要一个人承担);另一方面,既然在她心中他们是亲人般的关系,彼此都不期待对方回馈,似乎就没必要礼尚往来,甚至不需要为此纠结,不是吗? 但直到随着汤姆跑完后面的两趟,帕萨莉也没能理出头绪、作出决定,只在交还袖章、领到食物并熬过工作人员和周围人揶揄的目光后,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确保没人注意,才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今早出发前自己准备擦汗的毛巾递给汤姆——这是离校前她的一个小成果:施了改良咒、具有冰镇、清洁以及吸水效力的毛巾。 本来,她也给了他一条,但对方没有用——她想,他肯定是忘记带出来了。 汤姆看了她一眼,接过毛巾,沉默又矜持地擦了两下额头和鬓角,便把毛巾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把玩着,眼睛则不时落在前方的路面和手中的毛巾上。 他的情绪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 沉默仍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帕萨莉看向了道路的另一侧,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希望明天的志愿活动能轻松一点。” 话刚出口,她再度后悔——又说了一句没用的话。 她为什么不说说作业之类的? “乐观主义者,梦该醒了,早上我听他们说,志愿活动无非就是送水,送食物,去医院帮忙收拾卫生,派发传单,开急救车以及清理道路碎石。” 汤姆的眼睛转向她,继而又移开了目光,语气里带着嘲弄的意味,但还算给出了一个认真的回应。 帕萨莉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了,条件反射般地揪了一下裙子便反驳起来:“悲观主义者,往好的地方看看,行吗?我们起码能锻炼一下巫师孱弱的体魄。” “哦,”闻言,汤姆一下子转过头,来了劲,露出了讽刺的表情——他眯起了眼,但眼中闪着得意愉快的笑意:“乐观主义者,请容我纠正你一个错误,得到锻炼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帕萨莉瞪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竟然出现了这么明显的漏洞都没能察觉。 对方看着她,咧嘴无声地笑了,抬了下下巴,随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后,她也禁不住笑了,紧接着压下嘴角追了上去。 接下来一连几天,他们都是上午出去做志愿活动,中午吃饭加做作业,下午帮慈善院完成一些任务,比如清扫,做饭等,晚上则天一黑就睡觉——反正大部分地方仍然实行宵禁政策。 况且,这也是科尔夫人的规定:“晚上不准跑出去,上厕所必须结对出行,但不准男女一起。” 不仅如此,她,玛莎和厨娘还睡在了男孩和女孩中间,像一条国境线一样,把两拨人分开。 然而,实际上,规矩防不住某些决心要钻空子的人——比如汤姆和帕萨莉。 得益于后者的魔法照明灯,两个人时常趁凌晨三点左右、所有人睡熟时,偷偷爬起来溜出去看书。 他们学习的地点在原来活动室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了两堵墙,能挡住大半视线,经过简单布置后(用石块和门板拼成桌子,拿布满碎石的地面当椅子),能供他们使用。 不过,不幸的是,这天,他们学习完毕,回来的途中发现,自己并非唯二的违规者。 在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路过厨房时——若想以最短的路线回去,这里是必经之处——听到有人说话,因此不得不停下脚步,躲起来先等对方离开。 然而,他们失算了,听声音,对方并不打算马上离开——从背后这堵墙的另一边很快传来了喘息、亲吻、衣服摩擦和低低的嬉笑声。 而且,声音的主人还是熟人——爱丽丝和比利,他们在接吻。 帕萨莉僵在原地,呼吸不由自主地一窒,几乎立刻感觉到,墙这边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与此同时,她的耳朵也开始嗡鸣起来。 她微微张嘴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立刻离身边的汤姆远了一点——因为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一下子变轻了。 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么尴尬——空气几乎不再流动,黑暗和隔壁的响动以及他们之间的距离都将她的感官放大了数倍—— 就好像之前在奖品陈列室那晚,或许更糟——由于没法勤洗澡,她能闻得到他身上隐隐传来的汗味,相信他也闻得到她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她甚至感觉得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体温——想必对方也一样。 一时间,她甚至能看到他们彼此散发出的热气相互交织、蒸腾。 帕萨莉捏紧了自己的膝盖,暗暗咬住了嘴唇,又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现在还没法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气氛,只能等待。 终于,在不知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感觉自己捏住膝盖骨的十根手指都麻木了,对面的爱丽丝才喘着气低笑着说:“我们得回去了,不然科尔夫人该发现了。” 比利咕哝了一声,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似乎是最后交换了一个吻,他们才小心地踩着碎石离去。 对方两人一离开,帕萨莉立刻就站了起来——可不太成功,腿有点蹲麻了,差点摔倒,不过好在她及时扶住了墙壁。 几乎同时,旁边的汤姆也动了——似乎也站了起来。 得说点什么。一听见他的动静,帕萨莉就内心一紧,可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这里并不算很黑,但她并不敢去看他,只能死死盯住自己的膝盖,用力且快速地拍打小腿,以求快点恢复正常,马上离开这里。 于是,一缓过来,她就含糊而飞快地说了句“我们得快点了”,就领先一步匆匆冲到了前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奔离去,丝毫没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汤姆。 也忘了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而后者也的确没有。 直到她回到大家中间悄悄躺下,逐渐从最初的慌张、不知所措和尴尬中平复下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似乎没听到汤姆回来的动静。 不过,潜意识里,她并不担心——毕竟他手脚很轻,而她的耳朵不大好,还没戴助听装置。 次日,令她松了口气的是,在男孩那边看到了汤姆——看来他后来平安回来了。 并且,艾弗里家的人来接她了。 来人是家养小精灵,出现得很突然,现身之后便立刻对周围人施了一个忽略咒,随即尖声尖气地对帕萨莉道:“多多来接小姐去见卡丽小姐,小姐准备好了吗?” 帕萨莉吓了一跳,又惊又喜,但仍出于条件反射般,望向了汤姆所在的方向——对方正在收拾简陋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