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汤姆,作为一个一直以来都痴迷于危险魔法、天赋高强又野心勃勃的巫师,当然会在这个领域做多次尝试并不惮通过危险甚至禁忌方式达成目标。 她感到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迅速被抽走,呼吸困难起来,身体则仿佛坠落到了一个冰窖里——这就是为什么汤姆后来会有那样苍白扭曲的面孔,为何后来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修复魔法对他不管用,也同样解释了他近年做派愈发极端、甚至放任巡逻队当街施行暴力的原因。 线索一直以来都像面包屑般散落在周围,只要稍微留心,把一切都拼凑起来,就会发现事情是那么顺其自然。可她竟然迟钝到不仅对此毫无所觉,甚至觉得那只是他想博得她欢心的夸夸其谈。 她为何没能更早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呢? 现在,他不仅要自己走向未知的危险,还要拉上她以及很多无辜者一起。不详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想到店里仍有监控装置,她匆匆关了店,决定回家好好跟汤姆的灵魂谈谈——诚然,从结果来看,汤姆本人和它对此都很坦诚,但她仍有种被蒙在鼓里很久的感觉。 为什么他们在强调“帮她实现长生不老”的同时,从没想过要认真跟她解释一下细节呢?他们就是故意的。看着她稀里糊涂,他们恐怕相当得意吧? “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到家,她劈头就问。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都会一直活下去,不会衰老,也不会遭受病痛的折磨,而且我们不会分开。之所以没有马上告诉你细节,是因为显然那时你没法接受。”汤姆的灵魂似乎既迫不及待地想就这个探讨一番,也害怕她发怒——她刚踏入家门,它就从她身体里出来,神态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脸颊凝实成了大理石般的白色。 “他用了什么方法?”她问,同时思绪飞转起来,很快恢复了冷静——责备的事先放一边,至少得先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得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办到的,才有可能获得一些线索,从而想出解法——她也是个有才华的巫师,而且她还能求助不少有识之士。 “我想你应该能想到。”她镇定的态度似乎取悦了它——汤姆的灵魂紧张不再,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学校,他还是那样,总喜欢让她猜他的想法和打算。 事态如此紧急,它却还在试图跟她调情,帕萨莉又想发火,好在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脾气——眼下生气只会让自己被带偏,进一步陷入被动。 何况,她已经为他生过足够多的气了,到头来除了让自己陷入痛苦外,根本解决不了他造成的任何麻烦。愤怒的火焰在胸口冷静地燃烧,她冷笑了一声,她早就该换一种方式了——如果能像他一样,不经过商量就直接解决问题,那么至少下次生气的不再会是她了。 想到这里,她立即开始回忆当初的一切,首先是汤姆梦境,也就是汤姆灵魂展示的、他们在学校密室里的场景——一切的开端。 “所以,我是你的魂器?”思考一段时间后,她得出了答案——结合几分钟前在店里的推测——汤姆很有可能会沿着类似海尔波的路线探索永生——以及当年密室里他痛苦的惨叫,头上升起的丝丝白线,最后凝聚的人形,一切都指向了这一点。 不过,尽管已经十足镇静,她还是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猜错了—— “不完全是。”汤姆的灵魂收敛了一些期待和笑意,看上去对她的答案有些不满意。 她皱起了眉头——不可能,这回她不会再弄错了:当时,桃金娘惨死不久,他当然那可以利用她的死制作魂器。毕竟有点学识的巫师都知道魂器的制作必定伴随着谋杀。况且当时整个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这么看来,她确实只能是他的魂器。 “我不明白,”她冷漠地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不论你把这件事渲染地多么正当和浪漫,事实就是,我的确是你的魂器,是你证明自己‘壮举’的证明。”然而,说到这里,她浑身的尖刺还是都竖了起来——当初他根本不是所谓想要“回报她”,而是为这个。可笑她竟然还为他痛心焦虑。 “我说了,你不完全是,你跟其他的不一样。你跟我是平等的。”汤姆的灵魂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阴沉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划过恼怒,但下一秒就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表情。 帕萨莉冷笑了起来,想反驳,随即一顿,脑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当初一切结束后,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吻。 察觉内心又有动摇的迹象,她赶快把重点转移到了更重要的部分上,稳住心神,保持住客观和攻击性,眯起眼质问:“哦,你还制作了别的魂器?” 它沉默了,谨慎且固执地垂下了眼睛,显然不想惹怒她,而非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见状,帕萨莉只能捏紧拳头,忍住痛责并拿东西扔它的冲动,转而继续使劲回想——如果只能像挤牙膏一样逼它透露实情,那就必须得耐心一些,因为魂器制作是一项极其复杂且危险的魔法操作,哪怕想到解决之道,她恐怕也得进行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钻研和小心试验,而这其中少不了尽可能收集信息。 “还有你母亲的挂坠盒,史密斯夫人的金杯,是吗?”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阵后,她得出了结论。 它抬起了眼睛,很快又避开了她的视线,接着耸了下肩膀。 看来,她没完全猜对。 “还有……等等,”随着脑海中他送过的东西迅速一一掠过,她睁大了眼睛,忽然抓住了其中一个:“……当年你送我的,那个……那不是拉文克劳女士冠冕的仿品?” 闻言,它抬起下巴,目光转了回来,猛地弯起了嘴角,不过很快又在她震惊愤怒的注视下收敛了这个笑容——它撇撇嘴,半是炫耀半是不服地轻声抱怨起来:“你可真矛盾,帕萨莉,有时候你多愁善感到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有时又真迟钝得惊人。我怎么会把仿品送给你呢?史上最伟大的巫师当然得拥有最具价值的东西。” 在所有答案中,这是她唯一没想过的——一时间,她愣住了,所有流到嘴边的怒火和责备都不翼而飞。 在反应过来前,视线已迅速模糊。眼睛热痛的感觉让人无论如何没法忽视内心和身体的本能反应——密室那个吻又浮现在脑海里,这回更加清晰。哪怕想极力否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印象里,他从未如此谨慎小心。这回,她无法靠自己的理智压制内心的震动了。于是,她只能看向别处,赶紧把眼泪擦掉。 沉寂在他们之间蔓延。 “……你真是疯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 “我说了,我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只是没法让你妈妈和所有朋友以及朋友的家人也都无病无灾并获得永生。”它似乎被她的眼泪弄得有些不得劲,双手插兜,很酷地又耸了下肩,眼睛却还不断地瞥她,最后忍不住上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这是自它出现在她身体里以来,他们第一次触碰彼此。 汤姆的灵魂是温凉的,触感柔和,跟水面一样丝滑。 她赶紧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不只是魂器——我们之间有契约。”她的闪躲让它僵在了原地,不自在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但望着她,它的表情很快又软化下来。闪过犹豫后,它撇了下嘴,最终以云淡风轻的口吻继续解释,“只要魂器都安然无恙,我就不会死,至于你,你无需承担任何你在意的风险: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不会情绪失控——不过我得说,你已经有够多的情绪了。” 即便竭力想控制自己,帕萨莉还是感觉自己好像漏水了,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不止向外流,更在不断地漫出来,覆盖她焦土般的心田,以至于整个胸腔既苦涩又甜蜜。 “如果你肯拆开那些礼物,就会发现他把那些魂器都留给你了——你还记得冈特那个老家伙的戒指吗?那是一枚复活石,如果你想亲眼见到你妈妈……” 复活石——传说中能让死者复活的神奇宝物。 她的脑子嗡嗡直响,甚至没想过这是否真实,在回过神前就已经直接幻影移形到了堆放礼物的房间。 这里几乎无法下脚,各种颜色和施展了不同发光魔法的礼物堆叠着,组成了一摞摞半人高的小山包。 “哪个?”她问,声音沙哑,一部分理智觉得自己好像也疯了,却不想再去费心纠正。 “你说‘品味糟糕、像万圣节礼物’的那个。”它低声回答。 那是西里斯降生那年、他留在客厅茶几上的礼物——那也是她度过的、没有妈妈陪伴的第一个圣诞节。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礼物表面的发光魔法暗淡了不少,但礼物纸依旧崭新如故。 当她迫不及待地拆掉包装、掀开戒指盒的盖子时,发现里面躺着的不是印象中粗糙的戒指,而是单纯的石头——丑陋的戒托已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