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夫特看了一眼房间内的人,便提议大家可以前往小礼堂参加小型告别仪式了。 然而,正在此时,房间内的空气突然为之一变——气温骤降的同时,所有人好像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很不详的东西,停下了正在进行的谈话,脸上纷纷露出错愕和惧怕的表情。 帕萨莉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壁炉前此时站着一个高个子、身形颀长、面容惨白扭曲的人——汤姆。 原本就肃穆的气氛一下变得更加森罗,除了帕萨莉,在场包括威夫特在内,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要来?”帕萨莉的心跳也猛地拔了起来,忍不住在脑中质问汤姆的灵魂。 【我说了,我没法总是分神去关注他】它听上去似乎也有些紧张和懊恼。 “别告诉我你白天也得睡觉。” 【当然不,但鉴于你鲁莽地决定要参加一个食死徒成员子侄的葬礼,我不得不时刻帮你关注这里的情况,不是吗?】它听上去更恼火了。 “食死徒是什么?”她疑心地问。 它却不再回答了,因为汤姆本人发话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到场。”他通红的双眼首先捕捉到她,轻声说,让她没法再分神跟他的灵魂对话了——他本人散发出的压迫、冰冷和平静气息一瞬间抖动了一下,好像下一刻就要被积压已久的怒火掀翻——几秒内,他周围的一切,甚至空气似乎都惧怕地收缩了起来。 她也不由得浑身发冷——他没有给脸做任何伪装,因此它现在扭曲而惨白,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像。 “我很为你感到难过,威斯,”不过,转瞬间,他又恢复了镇定和从容,没等她回答就走到威夫特面前说,然后又转向他身边逝者的双亲:“我猜你们是亨利的双亲,特拉弗斯先生和夫人?” 沉默悲伤的中年夫妻点头,小声回答:“是的,先生。” “你们该为他感到骄傲,”他轻声说,但声音清晰可闻,“他是个英雄。他是为我们的事业而牺牲的,值得每个人尊重,哪怕这次行动不算成功。” 这话让中年夫妻开始抹眼泪,那位母亲拿出了手帕,捂住口鼻,抽泣起来,那位父亲则沉默地搂住了她。 “你们还年轻力壮,还会有孩子的,”汤姆又说,“你们会得到补偿的——我记得亨得利目前在交通维护部?” 那位父亲点点头。 “你可以去人力资源部,那里的出差会更少一些,你能多陪陪夫人。你的上级主管是斯腾森伯格,是吗?我会跟他提的。至于特拉弗斯夫人,我记得您现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听说您的工作能力也十分出色。我想古灵阁会非常愿意接纳一位业务协调员。” “感谢您……先生……感谢您。”这对夫妻既感激又畏惧地说。 “现在,能让我看看那个孩子吗?我想亲自为他整理仪容。” 虽然是问话,但其中的指令不容置疑,特拉弗斯夫妇自然赶紧答应下来。 于是,威夫特便连忙带路。 但汤姆站着没动,而是转过扭曲的脸,面向她,等待着。 他在等她过去。 帕萨莉顿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身边,非常不自在——她能感觉到尽管所有人都低着头,可他们的注意力都一下集中在了她身上。天知道这之后他们会传出什么话来。可想到如果当着他下属的面跟他作对,让他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在场的人必定会遭到迁怒,她就又无法我行我素。 等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后,所有人才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前往遗体所在的小礼堂。 这里比刚才的小客厅色调更浓重,座椅、小讲坛以及棺木几乎都是黑色的,唯一的亮点是白色的百合和橡树枝叶。 汤姆来到棺椁前,守护着的特拉弗斯家小精灵立刻打开棺椁并垂手退到一边。 帕萨莉非常想别开视线——毕竟除亲友之外,观看逝者仪容非常失礼,可她还是措不及防瞥见了躺在棺木里的人。 这张面孔非常年轻,但情况惨不忍睹:他的脸有一大部分看上去不自然,皮肤灰黄,左右严重不对称,皮肤纹理和骨骼走向极为古怪——不是那种自然生长的结果,而是看上去曾经被粗暴地击碎后,由什么很不擅长此道的人用魔法重又勉强拼凑起来。 帕萨莉不禁一阵心寒和恶心。 “强力爆炸咒。”汤姆轻声解答了她的疑问,“他算幸运,只是被咒语掀起的碎片击中,否则只能躺在骨灰盒里。” 说完,他伸出魔杖,轻盈地一挥,一片如云似雾的光芒就覆盖到了棺材里躺着的人身上。 片刻后,棺木里的年轻人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他看上去像一个正常孩子了,也显得年龄更小了——脸色红润,神态放松,鲜活得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醒来。 “这样,他看上去好了很多,”汤姆端详了自己的成果几秒,和蔼地转身,示意死者父母上前——后者战战兢兢上前,然后那位母亲首先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父亲也开始抹起眼角,不住地低声对汤姆连连点头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汤姆露出了满意而冰冷的微笑,给了威夫特一个眼神,后者便示意剩下的人上前瞻仰逝者遗容。 “看来他倒是很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帕萨莉忍不住又一次挖苦。 汤姆的灵魂阴沉且不自在地动了动,没吭声。 可汤姆本人发话,没人敢不听从——每个上前的人在目睹棺椁里的人后,都低声地开始啧啧称赞,嘟囔着汤姆的魔法能力之精湛。 帕萨莉心里默念着祝福,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预感——这场葬礼无疑会成为他的一场政治秀。 果然,等最后一个人从棺椁前走开,站到了帕萨莉左手边最后一个位置后,汤姆自然而然地登上了讲坛,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入座。 帕萨莉对即将而来的作秀毫无兴趣,想趁机离开,但汤姆瞥了她一眼,一挥魔杖,变出一把软椅放在了她身后。众目睽睽之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的右手边。 “今天,我们失去了一位年轻人——他不仅是一位年轻人,更是一位勇敢、正直且明理的战士。他的离去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悲痛和警醒。我们的事业尚未完成,挑战和困难远没有结束——如果不保持警惕,坚决捍卫我们所拥有的,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离我们而去……” 底下的人不住点头,低声附和,声音既充满了感情又掺杂着畏惧。 “你总是这么夸张和戏剧化吗?”她禁不住讥讽地问身体里的灵魂。 它很不得劲,依旧没回答。 “所以呢,那些没来葬礼的人又会遭受怎样的处罚?”她突然想起来,又问。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这次,它阴郁地说。 出人意料的是,此次汤姆的演讲并不长,她和他的灵魂还没说几句话,讲话就结束了,接着葬礼也很快宣告终结——家养小精灵把棺材送到了墓地,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逝者下葬,等亲属往棺木上扔了一朵百合后,小精灵催动泥土掩埋了棺椁。 “您愿意留下一同用餐吗,我的主人,我备了一些冷餐——虽然不那么精致,但食材都比较新鲜……”安葬逝者后,威夫特上前恭敬地低声问汤姆。 “不了,威斯。我们还有事。”他瞥了帕萨莉一眼,傲慢地说,霎时间,威夫特和其他人识趣地退得干干净净。 等墓地里除他们外,一个人也没有了之后,汤姆身上那种压迫、平静和冰冷的气息变成了谨慎、压抑和阴沉。 帕萨莉忍住了先开口的冲动——嘲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好友称呼自己为“主人”——打定主意等他发声。她吸取了之前几次沟通不愉快的教训——一旦她试图以平等的姿态参与甚至引导话题走向,他就更倾向暴躁易怒,好像她冒犯了他的尊严。他有时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慈善院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他情绪也非常不稳定,自尊心强得可怕,同时又敏感得要命。 然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之后,他也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个时刻,帕萨莉觉得他似乎想抬起魔杖改善一下面部状况,可马上又觉得这种行为十分伤自尊,于是作罢,继而为动了这个念头而恼怒起来。 她耐心地等他调整好情绪,先开启谈话——他一定会质问关于凤凰社的事。 到现在为止,她也没完全想好说辞和应对策略,但她本能觉得自己不算没有胜算——核心在于问心无愧:吉迪翁是她好友的侄子,他们遇到困难来找她,她不可能真的不管。何况她只是为那个可怜的男孩处理了伤口——更别提汤姆自己的灵魂亲自提供了解法。 如果那天跑来店里的是威夫特的侄子,甚至是她不太喜欢的贝拉特里克斯和她的伙伴,她也会提供必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