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前方的雾气渐消,出现一道人影。 叶池心头一喜,加快脚步。 “师尊?” 师尊没有回头。 叶池快速走近了几步。 雾气层层散开,叶池这才看出不对。 师尊平日里头发都是一丝不苟束着,而眼前之人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 不是师尊。 叶池下意识伸手想去碰那人,手指却直直穿过了衣料。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那人便凭空消失了,整个空间再次变成一片虚无。 叶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枝桠在头顶沙沙作响。 雾气再次从两侧涌来。 叶池看见有两个人影并肩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花树下。 未等他看清,眼前之景便轰然溃散,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看错了。 无数细碎画面涌进叶池的脑海。 高耸山巅,两道身影相倚着眺望翻涌云海。 安静的院子,石桌摆着的两只酒杯。 深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一只手悄悄伸出来,牵住了另一只。 叶池不敢再往前走。 他发现了,每靠近一些,就会有不属于他的记忆钻进他的脑海之中。 花神娘娘驾到,通通闪开! 这些都不是叶池所经历过的事,像是看戏文一般。 可心口传来的酸涩为什么这么真实呢? 叶池按住胸口,生怕心跳声太响,惊碎了这片寂静,连连后退。 后背撞上了温热的胸膛。 “师、师尊?!” 萧霁寒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一些一言难尽。 叶池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丢人的姿势窝在师尊的怀里。 “师尊。”他退了出来,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慌,“方才……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应。” “有禁制,声音传不过来。” 萧霁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很害怕?” 叶池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了就是怕了,男人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害怕? “……有一点,师尊,这地方太古怪了。我刚才还看见一个人,背影和师尊你很像,我想去碰,手直接穿过去了,吓我一跳。” 他说完偷偷瞄了萧霁寒一眼。 “散着头发?” “对。师尊你也看见了?你可认得?” “……不认得。” 叶池垂着眼应了一声:“喔。” “先找出口,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二人面前忽然亮起一道光。 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叶池下意识往萧霁寒身边挪了半步,又觉得这动作太没出息,走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那是个女子。 广袖长裙,带着面纱,面容看不真切。 叶池下意识觉得这就是花神娘娘。 “镜花水月之境,已近百年未曾为世人开启,今日倒是好生热闹。” 叶池这时候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萧霁寒拱手。 “晚辈萧霁寒,携徒叶池,为解咒印而来。” “同心咒,这咒术在上古时期也不算常见。能中此咒,也算缘分。” 叶池不服,到底哪里有缘了,这缘分谁爱要谁要。 花神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 叶池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二人若要成功解咒,需过此境之验。” “镜花水月之境,验的是心意相通。若心有隔阂,咒印难消。” 叶池心里打鼓。 心意相通?他跟师尊之间,能有什么心意相通。 “敢问前辈,如何才算通过?” 花神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片花瓣,轻轻一弹,落在水面上。 “方才你二人所放的河灯,已入了镜花潭。” “按规矩,灯入潭,心愿便会显现。” “但你二人的心愿,我看不太真切。” 叶池心头一跳。 看不太真切?难道他字写得太丑了?还是字迹被水弄糊了? “其中一道模糊不清,连执笔者自己都尚未想明。” 花神看向叶池。 叶池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写的时候脑子确实是一团浆糊,想到什么写什么,纸上密密麻麻一团。 写完又觉得太矫情,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另一道倒是清晰。” 花神又看向萧霁寒。 “只是藏得太深,不愿示人。” 萧霁寒垂着眼睫。 “以你二人现在的关系,是过不了此境的。” 叶池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他和师尊之间,能有啥默契啊! 他们的默契程度不会高于膳堂打饭菜的师傅们。 “不过……” 叶池抬起头。 花神话锋一转:“有人替你们担保了。” “……什么人?前辈,那人我们认识吗?”叶池问道。 花神微微侧过头,良久,才说了一句。 “一个你们还不认识的人。” 还不认识的人? 都不认识了,为什么要替他们担保啊?还是说神仙那边有活菩萨考核,做满多少件好人好事能晋升? 他张了张嘴想再多问两个问题,萧霁寒已经先开了口。 “多谢前辈。” 花神抬起手。花瓣从枝头纷纷落下,聚在她掌心,凝成一团光。 “镜花水月之境,便算你们过了。” 光团一分为二,飞向两人。 “咒印已升阶。安全距离不复存在,肌肤相贴亦非必要。” “但要真正解咒,仍需你们自己去走完该走的路。” 叶池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河边,远处花神祭的热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萧霁寒站在两步开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师尊。” “嗯。” “那个花神娘娘说的担保人……” “我不知。”萧霁寒放下袖子,“回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好不热闹,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灯,亮如白昼。 叶池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来,翻开袖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咒痕颜色比之前浅上不少,不凑近看的话甚至看不清纹路。 “师尊,你觉不觉得……”叶池攥了攥拳头,活动一下指关节,“好像真的松快不少?” 萧霁寒闻言,也看了一眼,片刻后应了一声。 叶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师尊,好奇怪啊,都不认识我们,怎么担保?师尊,你心里有什么猜测吗?” “没有。” “一个还不认识的人……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不认识。” “那她怎么说我们不认识的人替我们担保,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替我们担保?” “不知。” 叶池张了张嘴,后知后觉自己这一连串问题,全被师尊用三两个字堵了回来 师尊真是个闷葫芦。 他被噎的沉默了一会,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师尊,你在幻境里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萧霁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没有。” 回到旧宅已是深夜,叶池推开西屋的门,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 “师尊。” “嗯。” “咱们现在那个……那个咒印的安全距离,是不是真没了?” 萧霁寒站在东屋门口,正要推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方才花神已说过,已不复存在。” “那我晚上要是做噩梦,大喊大叫跑过来,你不会嫌我烦,把我一脚踹出去吧?” “……你说呢。” 下雨天了怎么办 叶池乐了,冲萧霁寒摆了摆手,转身钻进西屋。 西屋门板合上,萧霁寒抬起手腕,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蹭了一下。 萧霁寒低头看着咒痕处,刚才那点莫名温热很快消散。 刚才如同错觉一般。 这一晚,叶池睡得不太安稳,梦中净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前面有个人。 他喊了一声,那人不回头。 “你是谁?” 他又喊了一声,那人还是不回头。 叶池急了,跑过去想拉那人的袖子。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 叶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卧房,良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