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你看那边。” 叶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桌斜对面坐着个姑娘,穿一件淡粉色的夏衫,头发用木簪子挽着,一旁围着一圈看着大约三四十的妇人。 “那是苏荇,村里的绣娘,她绣活可好了!她娘前阵子还托人给她说亲呢,她一个都没应,你瞧,现在那些人,估计也是想借着今日的百家宴说门亲事。” 叶池对说亲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不过那边实在有点太热闹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荇恰好在此时抬起头,目光从人群里穿过,落在叶池身上,她笑了笑,终于找了个由头脱身,端着茶壶走过来,给叶池和阿榆各倒了一杯凉茶。 “天热,喝点茶解暑。” 叶池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野菊泡的,清淡回甘。 苏荇已经转向阿榆,声音轻软:“你爹的风湿好些了没?我上回给他缝了个药枕,里头的艾草是新采的。” “好多了好多了,你那药枕比镇上药铺的膏药还管用。” 苏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笑了笑。 她重新给叶池的杯子里续上茶:“萧家二哥,你们兄弟俩要在村里住多久?” “还没定,看情况吧。” 叶池端着茶杯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位端菜的大婶腾出位置。 大婶端着一盆红烧肘子从他身后挤过去,油光锃亮的肘子在盘子里颤颤巍巍,差点蹭到他肩膀。 叶池往旁边闪的时候没留神,后背撞上了谁的手臂。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 叶池回头,师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石老爹那边脱了身,正站在他身后。 扶在他肩上的手没有马上松开,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师尊手指的温度。 苏荇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低下头,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她把手里的茶壶往桌上放了放,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也敬萧霁寒一杯茶,犹豫了一瞬,说是要去续茶,转身走了。 叶池目送她走远,总觉得刚才师尊站过来之后,苏荇说话的语速忽然快了许多。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石老爹开始说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亏老天爷赏脸。住在这儿的都是一家人,外头来的也是客。都别客气,吃好喝好!”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几个老汉率先举起碗碰了一下,梅子酒洒出来溅在桌上,其中一个被自家老婆子拍了一巴掌。 叶池找了个空位坐下,阿榆挨着他左边,萧霁寒在他右边落座。 长条凳不算宽,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叶池夹了块红烧肉搁在碗里,正要往嘴里送,旁边一位大爷端着一大碗酒挤过来,差点撞到叶池。 萧霁寒伸手挡了一下,等大爷过去了才收回来。 “这凳子太窄了。” 叶池往阿榆那边挪了挪,想给师尊多留点位置。 萧霁寒余光看了他一眼。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桌底下里钻出来,趴在叶池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叶池低头一看,是石老爹的小孙女,之前在村口见过一面。 小丫头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燎原剑剑穗,叶池赶紧把剑解下来往萧霁寒怀里一塞。 “这不能玩,给你拿个吃的吧。” 叶池从桌上拿了个油馓子,塞进小丫头手里,小丫头心满意足地跑了,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糖放在叶池手心。 “给你的。” 叶池剥开一颗,扔进嘴里,把另一颗搁在萧霁寒面前的碟子里。 “哥你尝尝,挺甜的。” 萧霁寒低头看着碟子里的糖。 糖纸被小丫头攥得太久,皱皱巴巴的,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停了。 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让人招架不住。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把那股奇怪的甜味压下去。 暮色渐渐沉下来,晒谷场上点起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原本就热闹的气氛烘得更加柔和。 苏荇又出现了,抱着一把琵琶坐在场边的石墩上。 她调了调弦,开始弹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不紧不慢,像山涧溪水从石缝里缓缓淌过,不急不躁,却把满场的嘈杂声都压了下来。 几个原本在追逐打闹的小孩渐渐安静了,趴在自家大人腿上听。 叶池听得入神,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苏荇从石墩上起身,路过长桌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萧霁寒身上停了片刻。 叶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萧霁寒一眼。 发现师尊正低头喝茶,根本没有注意到苏荇的目光。 按规矩,百家宴后头还有一场篝火,年轻人都去,老人家腿脚不便的先回去歇了。 晒谷场中央腾出一片空地,几根粗柴被架成塔形,火焰腾地蹿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夜空中飞。 阿榆从火堆旁捞起一根烧着的树枝当火把,耍了几个花式,被自家老爹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别把晒谷场给点着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火把插回火堆里,又跑回来拉叶池围着火堆转圈。 叶池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萧霁寒一眼。 叶池,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篝火堆烧得正旺,人群中央不知谁正在表演“火棍穿喉”。 围观小孩的尖叫声一波盖过一波。 叶池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不知道谁在后面撞了他一下,叶池没有防备,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 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拖住了叶池。 叶池回头。 萧霁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旁撞到他的那个小孩摸着后脑勺,连声道歉。 叶池摆了摆手,人也不是故意的。 火光映在萧霁寒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照得比平时还要浅上了几分,叶池看到师尊瞳仁中那一团跳动的篝火倒影。 萧霁寒的手还扶着叶池,皮肤的温度在夜风下消失了大半,剩下那点余温刚好够叶池感觉到。 “你站都站不稳了。” 萧霁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说完便松了手。 叶池揉了揉被碰过的地方:“人太多了,小孩也是不小心的,就是我的衣服差点给烧个洞出来。” 叶池扭过头,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结果发现鼻尖差点蹭到师尊的下巴。 叶池这才发现,他和萧霁寒离得极近。 火光照在萧霁寒脸上,他的呼吸拂过叶池的额角。 叶池感觉自己的脸被热气烤得发烫。 那碗酒的后劲可能上来了。 不知道谁的火棍还在转,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四周溅,有一颗刚好落在叶池袖口上。 萧霁寒伸手把那颗火星弹掉。 叶池急忙把脑袋转回去,他的耳根开始发烫,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这篝火烧得太旺了。 叶池低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萧霁寒见状,收回了目光,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袖口沾了油。”萧霁寒说。 叶池低头翻过袖口一看,果然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回去洗洗就行了,反正这衣服也穿了好几天了。” “你前两天说要洗的那件,现在还泡在盆里。” “……哥,这个就不要提醒我了。” 阿榆从火堆那边跳下来,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你在这儿躲懒呢!叶池!轮到你了!你说要给我表演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叶池一脸茫然,他真的不记得的自己啥时候说过。 “刚才!喝酒的时候!你说你练了三年剑,剑花耍得飞起!” “我说的是剑花,也不是烧火棍啊!” 阿榆才不管叶池说的三七二十一,不由分说把叶池拖过去。 叶池被他拽着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萧霁寒还站在原地,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正定定地往这边看。 叶池总觉得师尊好像笑了一下,不过他也不太确定,也可能是火光太大,才造成的错觉。 两人对上目光,不过一瞬,阿榆拐了个弯,师尊就彻底从叶池的视线之中完全消失。 “都差不多。” 阿榆已经塞了一根棍子到叶池手里。 叶池棍子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把棍子当做燎原来使。 叶池试了试,前面还算是像样,到后面这个棍子太轻,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围观的小孩发出一阵哄笑。 叶池不服气,又转了两圈,这次稳住了,看着也真像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