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是小事,但若一击不成,妖怪有了防备,再想靠近主根就难了。 叶池默默纠结中,不敢轻举妄动。 …… 另一头,玉精把自己化成了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头发高高竖起,很有精神,一身半旧的靛青布衣,袖子挽到小臂,眉目干净。 “摇摇,你看我这样成吗?”清秀的少年搓着手,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看村里头的兄弟们就是这么穿的。” 谢星摇淡淡扫了他一眼,手上还在布阵,指尖灵力一挑,三十六道驱邪符自村东一路贴到村西,符纸之间没有一丝歪斜。 “挺……挺好。” “诶嘿嘿!不愧是我~~”玉精心满意足,开始干活。 玉精跟着谢星摇绕着村子布了七重警戒阵,口诀一字不错。 又跟着他去各家贴符,扶老人,哄小孩。 他这活干得,比谢星摇还麻利。 不知谁家的娃哭闹不停,玉精凑过去,抬手一变,掌心里蹦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兔,还是可以捏来捏去的,看着就很解压。 “小弟弟,这个兔儿捏捏送给你!你可以盘它!”玉精热情解说道。 哭闹的娃没见过这么稀罕且有嚼劲的玩意,捏了几下,瞬间止住了哭声:“谢……谢谢哥哥。” 谢星摇:“???” 忙到月上中天,谢星摇才终于喘了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碾盘上,抬手抹了把汗,偏头看向身边那个少年。 玉精正蹲着,把捏捏捏成小狐狸的形状,哄得一群娃娃围着他不撒手。 “我的我的!!” “哥哥,到我了!!!” “求求——”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别急别急,大家都有……” 谢星摇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整天,这小子说了得有成百上千句话,可他一句都没觉得聒噪。 ……人模人样的。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谢星摇自己都怔了一下。 “摇摇?”少年察觉了他的目光,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谢星摇别开眼,干咳一声,“……挺好。” 玉精眨了眨眼,往他身边挪了挪,递了一个小猪捏捏给他:“摇摇,我给你也捏了一个,你也玩玩??” 谢星摇此刻压力山大,正是需要解压的时候,也没推脱,直接拿过来就是一通狂捏。 玉精望着他,他望着桃林。 村西头那片桃林的方向,漆黑一片,静得连虫都不叫。 …… 地底下的叶池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稀里哗啦地刨什么东西。 叶池金瞳一凝,穿透层层泥土向上望去,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穿行。 是阿榆。 芜湖! 他还活着! 大家一起包饺砸! 阿榆浑身是泥,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被人重新捏了一遍。 叶池愣了一下。 阿榆明明是最先被埋进去的,离主根最近,被吸的精气最多,按理说应该是最虚弱的一个。 可他居然第一个醒了过来,爬了出来。 叶池心道,这也不失为一种天赋异禀呐,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泥土和碎根扎得他十指出血,血混着泥糊了满手,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拼命往下挖。 十指指甲翻起来的地方还在渗血,他就把手往裤子上抹一把,继续。 他的力气确实大得离谱,硬生生在桃林最深处的空地上刨出了一个坑。 坑底露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根须网,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一个被裹成茧的人形。 “有人吗!”阿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有人在下面吗!” 地底深处,叶池的金瞳微微睁大。 这小子真是力大如牛……可能要不了半天就能把叶池也刨出来了。 阿榆在上面刨了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剑光从天际劈落,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劈开了桃林上方残留的枯枝败叶,落在坑边。 地上还没落下的一片叶子,在那一瞬被剑气震成了齑粉。 萧霁寒收剑落地,衣袍翻飞,周身灵力激荡。 阿榆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萧霁寒长剑一挥,剑光如瀑,将坑底的根须网尽数斩断。 断裂的根须四散飞溅,露出了下面被裹成茧的叶池。 萧霁寒跳入坑中,剑光再闪,缠在叶池身上的根须齐刷刷断裂。 根须断开的那一刻,甜腻的气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冷松香气。 叶池落地的瞬间反手撑住坑壁,抬头看向萧霁寒。 “……师尊。”他哑着嗓子说。 萧霁寒伸手把他拉起来,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后背衣袍渗出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受伤了?” “旧伤裂了点,不碍事。”叶池摆了摆手。 萧霁寒看着他,一言不发。 “……师尊?诶呀,我真没事!!我在下头伺机而动呢!”叶池狡辩道。 萧霁寒移开目光,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 叶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一声,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抬头看向坑顶,问道:“呃……阿榆呢?” 阿榆趴在坑边往下看,满脸是泥,眼睛亮闪闪的:“叶池!我在这呢!!” 叶池看着他那双泡在泥血里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手法,厉害啊!” “那可不!”阿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咧嘴一笑,“村里的牛都是我按的。” 萧霁寒没有参与他俩的对话,只是伸手揽住叶池的腰,将他半扶半带地带出了坑。 叶池脚一沾地,便站定了,萧霁寒也没松手,就这么稳稳地揽着他。 “师尊,这树精的主根还没断。”叶池偏头看向萧霁寒,声音压得很低,“它在下面十丈深的地方,我得再去一趟。” 萧霁寒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叶池说,“你替我挡住上面就行——它一会儿肯定要反扑,我蓄力一剑的事,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三息。” 萧霁寒抬手,在叶池的后背上抚了一下。 掌心掠过伤口边缘时,灵力渡过去一缕,像一片暖贴敷在伤处。 暖暖的,很贴心。 “好。”萧霁寒道,又抬起手,抚上叶池脸上几道浅浅的擦伤。 叶池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嗯嗯。” 萧霁寒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收回手,握紧剑柄,转身面朝那些根须。 叶池深吸一口气,金瞳再度亮起,纵身跃入坑中,直奔主根方向。 萧霁寒将霜华剑横在身前,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试图靠近叶池的根须尽数绞碎。 断根落地,积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褐色的雨。 叶池轻巧地落到主根面前,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金色的光刃。 光刃成形的那一刻,整个地下巢穴都在震颤,主根似乎感应到了危险,拼命收缩,无数细小的根须从四面八方缠向叶池。 叶池双手握住光刃,狠狠斩下。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像一轮太阳坠入地底。 一瞬间,地底十丈亮如白昼,根须的影子被照得如同千百条挣扎的手臂。 光刃切入主根的瞬间,整个桃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主根被一分为二,暗红色的汁液喷涌而出,像血一样溅了叶池满身。 老桃树的搏动骤然停止。 随后,地动山摇。 所有根须在瞬间失去了生机,由暗红变为灰白,接着,一根根碎裂。 那些被埋在土里的青年们身上的根须也同时枯萎脱落,露出了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有人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暮色:“……我这是在哪儿?” 叶池从地底跃出,落回地面时踉跄了一步,后背的旧伤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袍上渗出一片暗红,比方才又扩大了些。 他站定了,又把肩上的碎石抖下去。 萧霁寒落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怎么样?” 叶池冲他笑了笑:“师尊,我没事。” 萧霁寒没说话,手也没松。 整片桃林已经彻底枯死了。方才还枝叶繁茂的桃树此刻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枯木,枝头的桃子纷纷坠落,在地上摔成一摊摊果泥。 而地面上,一个个青年正从土里被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