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道君看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点破什么,只是转回头去,继续说了下去。 “景虔即位那年,刚满十五岁,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小两岁。” “他是在父亲的光环下长大的,从小听的都是父皇如何平定天下、如何勤政爱民,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做一个像父亲那样受人爱戴的好君主。”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温和的脸上:“景虔即位之后,颁布了诸多政令,他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不论佛道,只要不扰乱治安、不威胁性命,便不加干涉。他废除了一些过于严苛的礼节,譬如见皇帝不必次次下跪,只在重大典礼和正式场合方循旧制。他更是大力兴办学堂,提升百姓的识文断字之能,在他治下,灵昭国文风之盛,连路边行乞的叫花子都能随口吟上几句诗、哼上一段曲。” 他略一停顿:“景虔的性子,与景徽截然不同。” “景徽上过战场,骨子里淌着血性,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可景虔自小跟着母亲在深宫长大,未曾亲历刀兵风浪。他的仁政里,少了他父亲那股雷霆狠劲,反倒多了几分过分宽厚温和。手下人若是犯了过错,只要不是谋逆屠戮这类大奸大恶,他向来不愿轻易降下杀刑。他总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也总愿意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正因他这般宽仁待下,朝野上下无人对他心生畏惧,余下的只有由衷敬重。朝堂之上,百官谏言不必瞻前顾后,万千心声毫无阻碍传入御座之前。灵昭国迎来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市井经济日渐繁荣,诗文文化鼎盛勃发,四海安定无战乱,寻常百姓的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说到此处,黑山道君又一次停了下来。 景泽已隐隐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异样的安静,她接上了他的话头:“可是他还是不满意,对不对?”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光:“不错,景虔什么都满意,唯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堵着一块石头,偌大的灵昭国,竟无一人飞升。” 景泽与天天对视了一眼,皆未言语。 “当年六大宗门皆在灵昭国境内,而灵昭国手中握着十恶山,十恶山中镇压着恶灵,那是股强大到令人无法完全驾驭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有十恶山在,六大宗门根本不敢在灵昭国君主面前造次,谁见了景虔不是夹着尾巴、毕恭毕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被灵气滋养的富饶土地,百年来竟无一人得道飞升。” “景虔心底始终觉得遗憾,父皇当年毕生夙愿,便是亲眼看见天下修士破壁飞升的盛景。如今江山稳固、万民安居,到了他执掌天下这一代,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替父皇完成这份心愿。” 他说:“朕想看见灵昭国修士,一个个破壁飞升的繁华景象。” 景泽手中的瓜子“啪嗒”一声从指缝间跌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飞升?他想让天下修士……都飞升?” “那时候还没有天罚。” 黑山道君道:“只要你天赋够好、根骨够清奇、又肯下苦功闭关修行,破壁飞升并非遥不可及。景虔觉得,一个两个飞升不算什么,要让所有人都能飞升,那才算真正的盛世。于是他与六大宗门宗主在宴会厅中从清晨议到深夜,又从深夜议至天明,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六位宗主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 “六大宗主一走,景虔兴奋得全无睡意,连夜唤来贴身内侍袁敏,取来笔墨,写下了‘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政令。他说要倾尽国力、汇聚天下资源,助修士修行。” “此政令一经颁布,” 黑山道君的话音在这四个字上重重一顿,墓室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在暗处簌簌跳动的声音。 “满朝哗然。” “有人说皇帝疯了,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志向倒是不小,可未免太不切实际,还有人说他是在白日做梦,毕竟那可是飞升啊!仙人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皇帝竟想让大家一起成仙成神?这不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么!” 景泽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丝藏得很深的嘲讽与悲哀,嘴角不由得绷紧了。 “景虔从前颁布的每一道政令,传达下去都有叫好之声,事实证明那些政令也确实利国利民。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全是质疑与嘲笑。甚至有胆大的臣子,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不务正业’‘辜负先帝苦心’‘堂堂一国之君不思治国安民,反倒沉迷鬼神之说’。” 景泽忍不住插嘴:“然后呢?他如何处置那名大臣了?”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复杂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无奈:“他命人温和地将那位大臣拦了下来,只说了一句‘卿家不必如此,朕知道了’,然后就将那个大臣给放过了,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景泽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他的脾气……当真好得过分,我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好脾气的人呢,他一定是个极其温柔的人罢……” “是啊,他的脾气就是太好了,好到被人骑在脖子上也舍不得翻脸,好到什么都愿意包容,什么都愿意相信。”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永远安睡的脸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可是若千年后,他给出的那些好脾气,全都化作了刺向他的刀子。”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作者在三次元里有点忙碌,呜呜,所以没有按时更新,周天会补齐的,也就是明天~从7月27日开始正常更新,放心放心,作者还有点存稿~ 仙阀世家陛下这十年 景虔彼时毕竟才十几岁,正是少年人骨子里那股倔劲儿最盛的时候,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别说十头牛,便是将全灵昭国的牛都拴在一处往反方向拉,也休想拽动他分毫。 “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诏令既已颁下,他便无视了满朝上下的质疑与谏言,一意孤行地推行了下去。 他与六大宗门联手,在全灵昭国境内海选天赋异禀、根骨出众的少年弟子。选中的苗子,朝廷倾尽国力供养,需要灵草,便开辟药圃日夜培育,需要旷世稀材,便不惜人力物力去四海八荒搜罗。皇宫负责掏钱掏物,六大宗门负责栽培教导,分工明确,配合无间。 景虔与六位宗主为了这第一批弟子,可谓呕心沥血。毕竟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哪位帝王干过这等事,举国之力造飞升?听都未曾听说过。 他们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错了、摔了跤,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揉着淤青继续往前摸。 而被选中的第一批弟子,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上的孩子,有钱人家的父母断然不肯把孩子送来宗门折腾。 修行?飞升? 听着便如白日做梦一般,谁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荒废了大好年华,还吃尽了苦头,到何处说理去?唯有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才舍得拿孩子的前程去赌那一线渺茫的光。 可谁也未曾想到,这一赌,竟赌出了天大的惊喜。 十年之后,第一批三十名弟子中,有十七人破壁飞升。 消息传至皇宫那日,景虔欢喜得一夜未眠。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在寝殿中来回踱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后半夜还拉着贴身内侍袁敏,絮絮叨叨地讲他这十年来顶着外界质疑忍了多大的压力,此刻心中又是何等的畅快。 袁敏看着他身上那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衣裳,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了泪:“陛下这十年省吃俭用,竟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这若是走出去不报身份,谁能看出您是一国之君?” 眼前这位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件像样的龙袍都舍不得做。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御膳房的菜品从三十六道减到十二道,再减到六道,到最后,陛下竟说四菜一汤足矣。 景虔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道:“哎,袁敏,你这话便不对了,衣服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朕都不在乎,谁规定皇帝便非得穿金戴银?莫非朕穿件旧衣裳,朕便不是皇帝了?” 他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朕哪怕浑身打满补丁,你不照样得恭恭敬敬称朕一声陛下么?” 袁敏被他逗得又哭又笑,赶紧跪下请罪:“奴婢说错话了,陛下无论穿什么,都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原先那些觉得皇帝胡闹的人,此刻全都哑了火。 满朝文武,世家大族,凡是当初在背后说过风凉话的,脸上都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大家原以为景虔搞的什么‘飞升政令’不过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的儿戏,谁也没真当回事。毕竟修仙飞升,那是传说中的事,怎么可能靠朝廷政令就能实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