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能这么算……” “那要怎么样?”班含打断他,“诸位打了一辈子仗,难道不知道,有时候仗打到这里,就是最好的结果?再拼杀下去,不一定结果会是如何?” 帐内一时寂然无声。 赵充看得清楚,那些首领们低着的头,躲闪的眼神,不服气的嘴角,他们此刻沉默,不是被说服了,是不敢当着娘娘的面闹起来罢了。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长安城就在眼前,打了一辈子仗,谁不想亲眼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天下退兵 三日后,长安城南,旌旗蔽日。 一座巨大的礼仪台在城外三里处搭起,高三丈,宽五丈,正中设一案,案上摆着香烛、酒爵、玉帛。台两侧,胡军汉军列队而立,刀戟如林,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这是百年未有的场面——汉朝使者出城,在城外接受献俘。 辰时正,鼓乐齐鸣。 一队汉使从长安城南门缓缓而出,为首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上端坐一人,身着紫袍,腰悬金印,正是大司马大将军王凤。 王凤下车,拾阶而上,在案前站定。身后,数十名汉官依次登台,分列两侧。 鼓乐声止。 王凤抬起手,朗声道:“献俘!” 话音落下,匈奴阵中,一骑缓缓而出。赵充身着甲胄,腰悬长刀,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匣。他策马行至台下,翻身下马,拾阶而上,一步一步走到王凤面前。 木匣里面是一颗人头,用石灰腌过,面目依稀可辨,正是——郅支单于。 赵充道:“逆贼郅支单于之首级,献于大汉天子驾前!” 王凤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旁边一个汉官上前,接过木匣,退到一旁。 王凤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高声念道:“大汉皇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信弃义,僭号称尊,兴兵南犯,祸乱边陲,罪不容诛。今有宁胡阏氏王氏昭君,深明大义,拨乱反正,斩逆贼之首,献于阙下,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匈奴骑兵,继续念道:“王氏昭君,系出汉室,先帝册为定宁公主,太后尊为长公主,为国远嫁,备尝艰辛,今诛除国贼,功在社稷。特封王氏昭君为西域都护,加封西域王,世袭罔替,镇守西域,永为汉藩。钦此。” 帛书念完,王凤将它重新卷起,双手捧着,看向台下,道:“请西域王接旨。” 匈奴阵中,又是一骑缓缓而出。 班含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束革带,头戴冠梁,竟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她策马行至台下,翻身下马,拾阶而上,走到王凤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那卷帛书。王凤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西域王何在?” 班含抬起眼,与他对视,道:“臣代西域王,接旨。” 王凤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只是宫女的女人,此刻穿着官服,就敢站在他面前,他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似笑非笑道:“代?这等大事,也能代?” 见他挑衅,班含冷笑一声:“既如此,那这旨意我就不接了,王大司马拿回去吧!” “你!”王凤惊怒。 “王大司马,现在是你求着我们娘娘接你们这个汉朝的圣旨,清醒一点!”班含也冷眉道。 王凤再三忍耐,将怒意忍了,将圣旨递过去,班含嗤笑一声,接过圣旨,转身下台。 王凤站在台上,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不虞。 待礼仪完成后,汉使的队伍缓缓退入长安城。城门关闭的那一刻,一个匈奴首领终于忍不住了。 “班姑娘!”他拦住班含,“末将有一事不明!” 班含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娘娘呢?”他仰着头质问,“献俘这么大的事,娘娘怎么没出面?那些汉人凭什么让娘娘接旨?娘娘可是……” “娘娘不想见这些汉人,懒得出面,”班含看着他,“你有什么意见?” 那首领的脸色涨红起来,梗着脖子道:“末将没有意见!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 他咬了咬牙:“只是末将不明白,咱们好不容易打到长安城下,就这么退了?我不服!” 班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你不服娘娘的决断?” 这将领一愣,随即慌忙摆手:“臣不是那个意思,臣……”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可他的眼神里,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不甘,怨愤,还有一点点没藏好的杀意,落在班含眼中,已是取死之道。 于是,班含道:“赵将军!” 赵充应声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寒光一闪——“唰!” 一条手臂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捂着自己的断臂,在地上翻滚,惨叫声响彻整个营地。 周围和他有一样心思的匈奴将领全都愣住了,赵充收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呆立的人,再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 班含策马上前几步,在那将领面前停下。她低头看着地上翻滚惨叫的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自己的峥嵘,道:“你刚才叫我班姑娘?” 那人已经痛说不出话来,残臂还在旁边,落在其他人眼中,格外恐怖,谁能想到,一句话不对班含就敢暴起杀人? 班含的目光抬起,扫过那些沉默的匈奴首领,冷冷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娘娘既已封我为宰辅,从今往后,都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说话!” “今日,斩你一臂只做教训,再有下次,再有这等,你这条命就没了!” 班含转向四周那些呆若木鸡的部落首领,对赵充道:“传令各部落,明日开始撤军。” 赵充抱拳:“是。” 班含这才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大营深处驰去。在她身后,那个将领的惨叫声还在继续着。 一场暴乱,就这样结束了。 王昭君的大帐里很安静。 班含掀开帐帘,走进去,在榻前停下。谁也不曾料到,此刻的王昭君正静静卧于榻上,双目紧闭,从那夜起,她便一直这般昏沉躺着,未曾起身。 而她身边,放着一碗令她昏睡过去的药,这碗药,是班含亲手端给她的。 班含立在原地,望了许久,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在榻边静静坐下,细心掖好被角,便一直握着王昭君的手,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寂静的夜色融成了一片。 帐外隐隐传来撤军的号令声,一声一声的,班含听着那些声音,低下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昭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夜色里,“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七日后,匈奴大军北返。 一路上,没有人再提长安的事,没有人再问娘娘为什么没有出面,没有人再质疑班含的每一句话。 大军在辽阔草原上沉默前行,马蹄声声低沉,踏碎寂静,向着远方缓缓推进。 王昭君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阵阵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似乎有人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她刚坐起来没一会,车帘外传来马蹄声,有人策马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娘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