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殿中:“敢问娘娘,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我虽是妇人,但亦读过书。”孙太后冷冷道。 “如今皇爷陷于敌手,瓦剌有恃无恐,趁火打劫,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朝投鼠忌器,处处掣肘。边军不敢擅动,唯恐伤及圣驾;朝议难以决断,处处顾虑圣安;便是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也束手束脚,怕激怒也先,危及皇爷性命。可是破局之法也不是没有。” “说下去。” 于谦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朗声道:“器不成器,则无需忌。” 太后的脸上怒色越发明显:“你什么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的声音依旧稳重,“当立新君,昭告天下,如此,则万岁虽陷虏庭,于瓦剌而言,已非大明皇帝,只是太上皇。其挟持之价,便去之大半。朝廷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兵马,调拨粮草,与之周旋、谈判……” 太后抓起身旁案几上的茶盏,竟直向于谦投去! 御贡的茶盏,应声而裂,碎片洒落在金砖之上,茶水渐湿于谦的官袍一角。 于谦低头看了看那点子湿痕,然后缓缓地撩起那被沾湿的官袍,“扑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众臣,那些留京的老臣,内阁的学士,六部的主官,不约而同地全都撩袍跪了下去。有人犹豫,有人决绝,但最终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于沉默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太后望着齐齐跪了一地的重臣。那些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她脚下的金砖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狄髻上的珠翠晃动不定。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祁镇,娘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孙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良久良久,她才再度睁眼,用干涩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皇长子朱见深,当立为新君。” 跪着的于谦,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娘娘,此事不妥。” “你别太过分了!”孙太后拂袖而起,指着于谦道,“有什么不妥?父终子及,天经地义!” 于谦叹息了一声:“若是寻常之事,自当如此。可如今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两岁幼主,如何安民心?” “再有,若立皇长子,置皇爷于何地?皇爷是皇长子生父。今日若立其子而弃其父,置皇长子于何地?将来史笔工笔,‘子弃其父’,皇长子如何担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此事若成,伦常何在?颜面何存?” 凤座上的这位,虽慧,却无武吕之慧。他们做臣子的,也无诸葛之威望。仓皇之际,扶立幼主,既无法安民心,反倒示敌以弱,更添动荡。 于谦再度叩首:“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众臣亦跟着叩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仍沉默地滴答响着。 孙太后咬牙道:“所以呢,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以为,应立刻拥立郕王殿下为帝!” 听到“郕王”两字,孙太后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呵,归根结底,这帮大臣还是打的这个主意。 于谦仍然在说话:“郕王乃皇爷之弟,宣宗皇帝亲子,身份尊贵。且殿下已经及冠,温和仁厚,素有贤名,皇爷亲征之前,亦委托国事。由郕王即位,既能即刻理政,稳定大局,又可全伦理。兄终弟及,为尧舜,于新君是临危受命之责,于朝廷是延续国祚之需,于皇爷——将来迎回,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兄友弟恭,皆可周全。” 他说得周全,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可是孙太后僵直着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他。 见太后久久不回话,于谦索性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得近乎训诫: “先帝驾崩之时,最挂念者,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太后娘娘。先帝爷对您是何等信任,何等期许!若因一时犹疑,举措失当,致使祖宗基业倾覆,天下大乱。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娘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爷啊!” 这一声质问,如雷贯耳,“啪”的一声在孙太后耳边炸开。 若大明江山当真有失,她是绝无颜面去见先帝的。 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祁镇,你叫娘怎么办啊!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扶着宝座扶手,缓缓地坐下,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前方的金砖上。 远远地,仿佛听见秋蝉最后的呐喊:知了、知了。 知了?你们知了什么呢?知道天子已成阶下囚,知道座辉煌的宫城可能易主吗? 终于,孙太后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疲倦与苍凉:“传郕王,立为新君。”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同时拟旨,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 “太后圣明,臣等领旨。” 于谦深深俯首再拜。 大局已定。 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 他拈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画山水画需静,可是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于是笔下的山水也失了一份逸散的神韵。 朱祁钰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成,总是忍不住想起其他事。 事情不太对劲,饶是他深居简出也察觉到了,不然那些往来传信的内侍如何如此神色匆匆?这两天连朝会、奏本都没有了。 他隐隐察觉到是皇兄那边可能出了事。但是五十万大军护着,大明最精锐的卫兵都在皇兄身边了,能出什么事呢? 一定是他杞人忧天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想继续作画,悬臂提腕,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郕王殿下何在?” 很粗的声音凭空响起,给朱祁钰吓了一跳,将将要触到宣纸的笔突然一扭,在山水画上留下一笔突兀又难看的痕迹,无可挽回的痕迹。 宫门被急匆匆推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竟然都是司礼监等监的太监。 “殿下,太后传召,速去乾清宫。” “乾清宫?”朱祁钰一愣,“皇兄回来了?” 通传的太监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朱祁钰见状只得放下笔,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被拥着往乾清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到了。 正殿里站满了人,朱祁钰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全盯着他。 朱祁钰简直要被吓一跳。 皇帝宝座却空着,显然,皇兄还没回来。 孙太后站在宝座旁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朱祁钰硬着头皮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然而就在下一瞬,殿里这些大臣竟然齐齐下跪,向他下跪! 是疯了吗? 朱祁钰胸膛里的一颗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传旨内官的声音响起:“奉太后慈谕,皇帝北狩未归,国不可一日无君,郕王朱祁钰,宣宗皇帝次子,今上之弟,仁孝温良,素有贤名,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什么玩意儿?是真疯了啊! 朱祁钰腿都软了,如若置身梦中。不对,他就是做梦也不会做这等僭越的梦啊! 他看向孙太后,几乎哀求道:“母后,儿臣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孙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世事难料,祁钰,你,要担此重任。” 说完,仿佛再也说不下去一般转身离去。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的背影,还是茫茫然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上前去追,却被于谦揽住。 “殿下,不,陛下,请接旨。” 陛下两个字烙铁一样进了朱祁钰的耳朵,他连忙摆手:“于大人,你别开玩笑了,皇兄在上,我不敢造次……” “你还不明白吗?皇爷回不来了!”于谦握住他的手,“瓦剌虎视眈眈,江山社稷前途不定。陛下不可推辞。” “可是我,我当不了皇帝啊。” 于谦拽着他往丹陛走去:“社稷为重,君为轻。危难之时,别无他法。” 朱祁钰被拉扯着,到了那丹陛前。 那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是他从前请安都不敢细看的位置。 现在,他被按在了这把椅子上!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夕阳照进清宁宫东配殿。 傍晚的日光,即使是这秋老虎的天气,也会略微柔和的,一层潋滟的金色铺在矮塌上,给凉凉的丝绸垫子增添了一份温度。 午睡起来无聊,万贞儿正陪小皇子玩游戏。她用手掌轻轻遮住小皇子的眼睛。小皇子一时间瞧不见她,疑惑地偏了偏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