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这种事情,男子的根基总归更深厚些。他们有宗祠,有祖坟,有必须继承的家业和姓氏。女子呢?从这家到那家,从故乡到异乡,蒲公英一样,不知道何处才是天长地久的家。 她叹息了一声,望向也先道:“我在此间有自己的牧场,有自己的牛羊、未来草原的王是我亲儿子,我是疯了才会跑回去。” 命运既然把她抛在这里,那就在这里活下去吧,去哪儿不是活呢? 也先笑了:“说的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大帐之外,晴空之下,礼部左侍郎杨善正和颜悦色与陪同的瓦剌官员说话些场面话。 “草原风光,果然辽阔壮美,非中原所能见。” 陪同的瓦剌官员是个粗豪的汉子,闻言哈哈大笑:“杨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住几日!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烤全羊,管够!” “多谢美意,多谢美意。”杨善连连拱手,笑容可掬,“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待迎回太上皇,便要即刻返京复命。” 这些寒暄话都是他张口就能来的,说的时候也不上心,只望着营帐那一侧。 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穿着汉人衣冠的身影在好些人簇拥下走过来。 杨善心神一凛,来了。 待人离得近了,杨善立刻俯首跪拜:“臣礼部左侍郎杨善,叩见上皇万岁!”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杨善的手臂。“杨卿请起。” 杨善被扶着起身,抬眸,看清了朱祁镇的脸,比起从前显得肤色略深,形容略瘦削了些,精气神倒还好,只是——太上皇也不过二十来岁,鬓边竟然已经有了零星白发,瞧着很明显。 他对这一位的感情实在有些复杂,当初太上皇执意要出征,他也是跪在乾清宫前请愿的大臣之一。惊闻土木之变,又气又急,但亦有主辱臣死的愤怒。 如今见了太上皇鬓边的白发,只觉五味杂陈,定了定神,只道:“臣来晚了。” 朱祁镇紧紧握着杨善的手,一开口就带着哽咽:“是朕之过,悔不该听谏言。辛苦你长途跋涉而来。” 杨善本是极其圆滑之人,此时应景的滚落下来两滴泪:“上皇受苦了!老臣奉旨迎驾,日夜兼程,只盼早日得见天颜!家中太后、今上、皇后、太子,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日夜牵挂上皇安危!” 朱祁镇哽咽道:“朕知道的。其实也先也早有放归之意,只是投诚过去的内官喜宁从中作梗,屡进谗言,百般阻挠。如今喜宁伏诛,战事终于得止,能得南归,实在是苍天庇佑。” 这话语的意思,主要是喜宁闹事阻拦,倒把也先轻轻松松摘了出去。 杨善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得给人脸面。他用力点头附和道:“上皇仁德,自有苍天庇佑。那背主求荣的阉竖,死有余辜!如今否极泰来,上皇得以安然南归,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君臣相见寒暄了一会儿,朱祁镇道:“千言万语说不尽,时候不早了,先启程。” “上皇这边请。” 杨善本来为迎接太上皇准备了御马,然而正欲请太上皇上马时,他旁边站着的瓦剌大汉侧身挡住:“还是骑瓦剌的马。” 这是何意?杨善有些愣住。 只见朱祁镇温和道:“这是伯颜帖木儿,这些时日我蒙他照顾,这马儿也是骑惯了的,杨卿勿忧。” 说着,就翻身骑上瓦剌的一匹白马。 这也行吧,也是给瓦剌面子。杨善心想。与同行武将一起招呼自家人马预备离开。 杨善也是能骑马的,刚在马背上坐稳,忽而听见马蹄阵阵,滚滚红尘中,竟然涌出来百余骑瓦剌精兵,个个膀大腰圆,挎刀背弓,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在伯颜帖木儿身后,形成一支小型骑队。 杨善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瓦剌精兵,是想干什么?他旁边不远的明廷武将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防备着。 “不知道这么些人马是要作甚?”杨善压着气息,笑着问。 伯颜帖木儿策马来到杨善身侧,目光如刀,说:“太上皇归途迢迢,我奉太师之命,率儿郎们护送一程。” “太师盛情,伯颜将军辛苦。只是……”杨善正想如何回绝才好,却闻朱祁镇道,“无妨,只当是友人相送一程。” 伯颜帖木儿朝杨善冷哼一声:“骑马送一送有什么辛苦?祁镇,我们走。” 这名字倒是叫的亲昵,杨善听得心头又是一跳。他看向朱祁镇,却见太上皇神色平和,甚至对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杨善,道:“杨卿不必多虑。伯颜将军是我在草原上的朋友。有他们护卫,在这一带路上也更安稳些。”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是杨善的疑虑却丝毫未减。他只能暗暗吩咐手下提高警惕,硬着头皮下令启程。 队伍向南而行。起初还算正常,瓦剌骑兵分列两侧,将明朝使团和朱祁镇护在中间。但走出一段后,杨善渐渐觉出不对。那些瓦剌骑兵怎么有意无意的挡在明朝使团和朱祁镇之间? 就连杨善想策马上前与朱祁镇说话,立刻就有瓦剌骑兵插进来,不允许杨善及其随从过于靠近太上皇。尤其是护卫在朱祁镇身侧的伯颜帖木儿,单手持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杨善不解,但看见太上皇的神色倒平静,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与伯颜帖木儿一路上有说有笑,渐渐的就琢磨出来了。 好家伙,这帮瓦剌人感情是在防着他们对太上皇不利啊? 队伍晓行夜宿,走了数日,终于抵达野狐岭。此处已是明廷实际控制区域的边缘,再往南,便有大明边军相迎。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已经派了前锋去前边通传。送到此处,伯颜帖木儿终于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沉默地望了望南边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又转头看向朱祁镇,目光不舍。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朱祁镇马前。 朱祁镇也下了马,道:“劳您相送,只可惜终有一别。” 伯颜帖木儿解下自己背上那张沉甸甸的牛角弓,又将挎着的宝刀也一并取下,捧到朱祁镇面前。 “此弓此刀陪着我许多年,今日赠你,留个念想。也望你保护好自己。”说这话时,伯颜帖木儿的眼睛里满是伤感与担忧。 他是当真不舍。 朱祁镇能感觉得出来,也有些心情复杂,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沉默着结果弓与刀,眼圈红了。“多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 “谢什么,”伯颜帖木儿咧嘴想笑,嘴角却向下撇着,比哭还难看,“你教我下棋,教我认字,给我讲各种道理典故……是我该谢你。”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双臂,用力抱了抱朱祁镇,“你要保重啊!我还等着有天你请我到京城吃好吃的呢。” 朱祁镇哑然失笑:“我记着你,你也保重。” 远处的马蹄声渐近。 伯颜帖木儿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看了朱祁镇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的瓦剌骑兵吼了一声,百余骑立刻调转马头。还留了二十骑精兵继续护送。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伯颜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向来路。渐行渐远。 杨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太上皇在敌营为俘近一年,非但未受折磨,反而与敌人之弟结下如此情谊。这也真是邪了门了。 或许,他当真有天命眷顾呢?杨善不敢深想,只是在之后的路途中待太上皇愈加尊敬了些。就连京城中的动态,也都仔细说与他听。 当听到朱见深被立为太子居于东宫,朱祁镇眉心微动,也没有过多追问。 都说小孩子长得快,一岁过去,也不知道长哥儿如今多高了,是否还记得他。 离京城越近,朱祁镇入睡就越难。 这一条路走来,相当于故地重游,总容易勾起些过往的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在城门之下,他在杨善等人簇拥之下等候时,会油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与恐惧。后来朱祁镇索性改成轿子,过城门时只端坐轿中,双眼紧闭闭目养神。 瓦剌的那些骑兵将他护送至长城之下,见沿途已有叩首百姓,又兼有守军不善的目光,终于禀告离去。 明日便是回到京城的日子,朱祁镇几乎彻夜未眠,只囫囵躺了一会儿。 等到身边侍奉之人唤起,朱祁镇一下子惊醒,恍惚片刻方才更衣起身。 多云的天气,浮云蔽日,望着总有些阴阴的。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点秋意,但也好过瓦剌那边的风。 安宁门外,早已按制搭起彩棚香案,官员相列,迎接的规制倒高。 朱祁镇的轿子过去,官员们跪下叩首,山呼“恭迎太上皇还京”。 轿中的朱祁镇听见这呼声,撇了撇嘴角。 去时还是皇帝,回来是太上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