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秀英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竟是这样看我的?” “怎么不敢答呢?但凡你现在生的是嫡子,会讲出如此忤逆之言?”朱祁钰道。 若二公主是个皇子,他提起易储,汪氏难道会这样断然拒绝?不可能。 他望着一时语塞的汪秀英,有种重新占回高位之感。定了定神,再见着她身着单衣跪地,也有些许怜惜,便道:“起来吧,好好说话。朕知道你才生产不久亏了身子,一时说话情急也是有的,朕不怪你。” 然而他这样给台阶下,汪秀英却不应,仍跪在地上,思索着。 年幼便随父兄读经史,她一直觉着,万物皆有其位,日月依序而升沉,江河循道而奔流。事情应该是它本来就有的样子。 土木之变,夫君临危受命登基,是顺应天理。彼时信誓旦旦承诺使朱见深为太子,便该这样。此时若因私心另易,不仅违背誓言,天理又何存?她是他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理应尽规谏之职,不能坐视皇爷行差踏错。 她跪着,他站着,最终她缓缓扬起了头。 “若我生的是皇子,我也不知道会如何,也许会纠结吧。您说的对,我不是什么全然的正人君子。或许我的阻拦,也存了一份私心。可是此时此刻,您问我对易储的态度,我只两个字——不该。” 朱祁钰捏住她的下巴,盯住她。 真真是个好皇后啊,他的皇后,不仅不解他的忧愁,与他分担痛苦,反而为了一己之私大义凛然的驳他的脸面。 朱祁钰声音很冷:“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次。” 汪秀英的神情同样冷冷的,望着他,眼里几乎明晃晃写着“失望”两个字。 她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该。” 下巴上的力道徒然一松,朱祁钰甩袖转身,衮龙袍上的金线闪了一下。 “如此忤逆之人,担不起朕的皇后之位。来人——” 殿门外早被吓得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宫人硬着头皮上前。 满脸愠怒的皇帝推开门,吩咐道:“汪氏生产后,性情怪异,从今日起好生在殿中修养,不得外出。”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汪秀英仍跪在地上,跪在这幽暗的宫室深处,目送一身衮龙袍的夫君跨到殿外明晃晃的日光里。那团耀眼的光吞没了他的轮廓,最终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她轻轻一哂,笑自己痴。 贴身宫人哭着过来搀扶她:“娘娘,您这是又何必啊?东宫和咱们也没有那么要好的交情。何必触怒皇爷呢。” 汪秀英的脊梁挺得笔直,道:“我不仅仅为了东宫。” 这天地既生了她汪秀英一颗这样的心,她便要按照“该有的样子”而活。 她自有她的傲骨。 帝后失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杭贵妃听说之后,简直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傻成这样子的皇后,明明知道帝心如何,还专和皇帝对着干。 明明之前看着也是挺伶俐一个人啊。 为着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孩子,顶撞夫君,触怒天子,图什么?那傲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在这四方城里,帝王的恩宠才是真金白银,才是立足的根本。她汪秀英坐在后位上,倒把最要紧的本钱给折了,可不是傻么。 但嗤笑过后,又隐隐觉着这人可真是…… 杭贵妃摇摇头,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左右她要的,是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 等到朱祁钰驾临她宫中,杭贵妃愈发体贴入微,亲自捧了甜汤来,柔声道:“近来天气干燥,皇爷用些冰糖燕窝罢,臣妾亲自炖的。” 朱祁钰眉目间仍有怏怏不乐之色,接过冰糖燕窝吃了两口:“还是你体贴温柔。” “侍奉天子,本该如此。”杭贵妃轻声道。 朱祁钰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本分,这很好。” 他沉吟道:“储位不定,国本不宁。朕决意,近日便正式与阁部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你有何意见。” 杭贵妃低眉道:“臣妾不过一妇人,皇爷的意见便是臣妾的意见。后宫不得干政,不敢妄议。” 朱祁钰的目光落在她温顺的眉眼上,微微颔首道:“朕的意思,就是由朕的嫡子继位,名正言顺。” 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天大的喜讯。嫡子继位,皇帝膝下就见济一个儿子,岂不是说要立她为后,那样她的儿子就是嫡子!立储便是顺理成章。 杭贵妃简直要压不住嘴角,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臣妾与孩儿,全凭皇爷做主。” 朱祁钰揽她入怀,心想果然是汪氏太不识抬举。从前做王妃时,他忍着她的毛病也就罢了。现在他是天子!若她再不悔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既然已经确立易储之心,朱祁钰第一个想探口风的大臣就是于谦。 不料传召之后,人却没来,传旨的小黄门禀告:“于大人告病了,未来上朝。” “病了?”朱祁钰皱眉,“可要紧?” “听于府来递帖子的人说,是前两日着了风寒,起了热,需静养。” 朱祁钰有些疑心。 好巧不巧,正好在这个节骨眼病了?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于谦真是病了。 前几日,是他的亡妻董氏的忌日。他每年必去妻子坟前祭奠,今朝也是一样。换了身缟素的道袍,带着满满当当的祭品,提了几壶酒,出城祭奠。 “世缘情爱总成空,二十馀年一梦中。”1发妻董氏,年少与他结发,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鹣鲽情深。数年前因病亡故,可恨她离世之日,于谦在外地为官未能见她最后一面,痛哭流涕。 平生于谦自觉从不愧对他人,妻子董氏是唯一的例外,他亏欠妻子的太多了,明明约定了要多陪她,却总因公务缠身鲜少相陪,一双儿女以及高堂全凭董氏照顾。原想着等有朝告老还乡,他就可以好好陪伴董氏。谁知董氏竟走在了他前头。 又是一年忌日,于谦将祭品一一摆好,看儿子女儿给董氏磕了头,便让他们回去。自己留下来独自和董氏说说话。 “细君,我又来看你了。”于谦的语气柔和下来,“你看我,这头发白了好多,还掉了好多。都变成了个糟老头子了。但是你也不许烦我。” 他二十三岁中的进士,那年骑马游街,已经成婚的妻子董氏还特意凑热闹,上酒楼倚着窗儿,等他骑着白马过来,将一枝新折的桃花,往他的进士袍里丢。 夜里回去,她抱着他的颈脖,大笑,说最喜欢他这般少年登科的得意模样。 也不知道若能亲眼瞧见他这斑白的发,那双爱笑的眼睛会先泛起心疼的泪光,还是又眉眼弯弯,说,原来你老了是这个模样。 于谦笑眯眯地将这一年的大事小事讲给董氏听。譬如皇帝给他写了嘉奖之语,譬如女儿渐渐大了,他开始相看女婿了……一边讲,一边吃酒。天公不作美,渐渐沥沥下起了冷雨。他也不躲,撑了把伞依旧在坟前守了许久。 直到暮色四合,于谦才挪动已经发僵的腿起身,道:“细君,我回去了。” 到底淋了雨,又兼伤心,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大夫开了药,吃了两贴,烧渐渐退了,又听见陛下有易储之心的风声,知道是多事之秋,于谦索性告假在家好好养病。 于府闭门谢客,前来探病的同僚故交,都被老仆客气地挡在了门外,只说大人病体沉重,需静养,不好相见。 直到有一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停在于府侧门,下来一位面皮白净、神情沉稳的中年宦官,正是内官监太监成敬。成敬客客气气递上帖子,老仆一看这名头,迟疑片刻,还是将他引了进去。 成敬跟随老仆指引进到院子里,打量着。 于府的占地并不广,不过寻常的两进四合院,同于谦兵部尚书的身份相比显得寒掺了些。皇帝原想赐他一处宅邸,于谦谢绝不受,仍是住在原来的家里。说是没钱置许多佣人打理大宅,原来的四合院住习惯了,也怕亡妻中元节寻不到家门。 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庭前有一株柿子树,长得很高,可以想象结果的时候橙红的柿子热热闹闹挤在枝头的模样。 老仆直接将成敬引到内室去,才到里边的小院,就嗅见药味,墙角跟还倒着药渣。 成敬扫了一眼,知道是真病了。 内室药气更浓,于谦靠在床头,神色恹恹同他打了个招呼。互相说了些寒暄话。 成敬不经意间提起:“于大人这一病,朝中可惦记的人不少。陛下近来,似乎有意重议东宫之事,只怕少不得要听于公的高见。” 于谦开始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 “成公说笑了,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臣是外臣,又病着,没什么高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