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内殿中,朱见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逆着余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小小一个人,身影伶仃。他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 明明是有日光的初夏,但在一刹那,万贞儿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差不多年岁的小小女孩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里,举目四望,无处可依。 记忆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小小身影重叠,万贞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不是向外,而是向他。 万贞儿蹲在他面前:“殿下,你想我陪着你吗?” 朱见深乌黑的眼瞳氤氲起雾气,问:“你也会走吗?” 像母妃、父皇,像乳母一样,离开他的身边,从此再也不见。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就像冬天会落雪一样,这些人最终都会离开他。既然如此,那么还是远离一点好。离得远一些,分别的时候也不会那样难受,朱见深这么告诉自己。 他幼稚地尝试了,不去理万贞儿,权当她已经提前离去了。 只是……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呢。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他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万贞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朱见深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别骗我……姑姑……别……骗我……” 永永远远陪着我。 今生今世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万贞儿不走了,留在沂王身边。 她向孙太后以及魏姑姑都禀了这个消息。孙太后道她忠心,每月月银额外给她加了二两。魏姑姑当时没说什么,等到夜里,拉着她问:“你可当真想清楚了。” “是,到底殿下还太小,”万贞儿有些愧对她,因这个机会是魏姑姑好不容易求来的,于是又屈膝拜了拜,“只是劳累了您,实在过意不去。” 魏姑姑扶住她,叹息了一声:“罢了,这样也好。你在这里,我也还能常常看见,互相照应着。”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东宫让了出来,沂王仍是住回清宁宫东配殿,由孙太后庇佑着。侍奉的人按律减了好些,有些宫人寻了门路,调到其他地方去,譬如银莲,就分去了坤宁宫。金杏倒是留了下来,补了一个调走的大宫女的缺儿,能到殿中伺候。 日子仍是照旧过。因怕起冲突,孙太后拘着沂王,要他少到外边走动。于是沂王就整日整日待在清宁宫里,万贞儿始终陪着他。 天气好的时候,窗儿都敞着,他就和万贞儿临窗坐在宫墩儿上,认字、读书,玩些玩具。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静静看一朵云从明黄琉璃瓦的上边儿飘过去。 “宫外很漂亮么?” 待那朵云彻底瞧不见了,沂王问。 果然是小孩子,万贞儿心想,笑着说:“嗯,宫外有些地方很漂亮,有连绵的苍山,有很大很大的河,水有时清有时浑。” 她回忆着儿时从故乡来京城所见的一些景致,慢慢说与他听。当时年纪小,她心里存了一点点希冀,万一自己能记得路,或许等人长大步子迈得宽了能循着路回去。但是也只是小孩子的希冀而已。路漫漫而曲折,绕两三个弯,就分不清方向了,只有碎片化的景致,仍印在心里。 也不知爹娘如今是否安好,他们会想念自己么? 思及此,万贞儿心情顿时有些低落。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那般轻快。 沂王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倏地握住她的手:“姑姑,你在难过么?” 万贞儿犹豫了一瞬,望着眼前这个很依赖自己,又早慧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有一点,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沂王来了兴趣,追问:“小时候的什么事,说给我听好不好,姑姑。” 他拉着她的手轻晃。 万贞儿便说给他听,说小时候过年的热闹,街上的庙会,一个画的糖画,买到的特别甜的南瓜糖…… 无论她说什么,这孩子都听得很用心,不时还笑起来。仿佛认识了什么玩伴似的。 最后,沂王很郑重地道:“姑姑你别着急,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出宫就藩。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到宫外去,看一看庙会,尝一尝南瓜糖。” “好呀,”万贞儿笑着揉揉他的脸,“你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长大就好了,她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也常对自己说。如今她也算是长大了,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很好。 万贞儿仰头望着窗外那一方被框住的湛蓝的四方天,笑了一下。 也许这样也很好。 就这样深居简出,又过了一年。沂王毕竟是小孩子脾气,见长久以来没有发生什么难过的事,渐渐地也放下心,想要出去看看。 “姑姑,该到桂花开的时候了罢。”沂王眼巴巴望着,“后苑的桂花树一定很香。” 言外之意是想到后苑看看。 万贞儿听着心疼,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在清宁宫呆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想要出去看看桂花,这样的小愿望着实不过分。 她轻声问:“殿下想去看看桂花吗?” 正在熨衣裳的金杏闻言,低声提醒万贞儿:“姑姑,太后娘娘吩咐过,外头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在自个儿院子里稳妥。殿下若想看桂花,奴婢叫人折几枝好的送进来便是。” 沂王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 这般失望的模样,令万贞儿有些不忍,低声道:“没事的,等会儿午后我悄悄带殿下去转一圈,透透气,摘几朵新鲜桂花就回来,绝不超过一个时辰,也不惊动旁人。” 午后孙太后按惯例会在小佛堂待一个时辰,这时间很少会看沂王。 金杏无奈,只提醒道:“那姑姑速去速回。” 万贞儿转身面向沂王,笑吟吟向他伸出手:“走,我们快点去看桂花。” “好!” 沂王欢呼一声,投到她的怀里。 两人手拉手,悄悄从东侧角门溜了出去。这时节秋高气爽,澄蓝蓝一片天特别好看。 许久没到后苑,沂王看什么都新鲜,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一片小湖,亦或者是假山,都要打量,伸手摸一摸。 临着湖,有一株很大的桂花树,花开得正盛,甜香浓得化不开,几乎有些熏人。沂王踮起脚去够低处的花枝,笑着摇起来。 “姑姑,下桂花雨咯。” 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万贞儿的鬓边也多了好多桂花。 万贞儿笑了,道:“我们摘些桂花好不好,回去,我带着殿下动手做桂花糕。” “好,很好。”沂王用手去接,但发现小手能盛的桂花实在有限,便问,“要不你去寻个什么袋子,好装桂花?” 万贞儿点点头:“好,我去寻。殿下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然后快步往回走。 沂王在桂花树下安静地玩着,拣了一根树枝,想要打下一些桂花来。 桂花香气里,忽然听见一个小男孩子的声音,嚷嚷道:“你是哪个宫的?不许摘花!” 沂王回头一看。好几个衣着鲜亮的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个穿着东宫常服的骄傲男孩子,正是他的堂弟,如今的东宫皇太子朱见济。 沂王本就早慧,知道正是眼前这人住进了曾经属于他的东宫,表情一下子冷下来。任凭朱见济咋咋呼呼,也不应声。 朱见济这些时日被皇帝皇后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人敢拂他的意。这时候忽然见着一个比他高的男孩,完全不搭理他,立刻生气了。 有机灵的内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就是沂王。” 朱见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下扫视着沂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哼,这宫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是父皇和我的。你不许碰,放下!” 沂王攥紧了掌心桂花,道:“这桂花是长在这里的,不是你的。” “长在这里就是我家的!”朱见济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高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个都不懂。哦,你没正经上过学,没听过吧,哈哈哈。” 见太子笑了,他身后的宫人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这些笑声那样刺耳,使沂王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道:“放屁,这原是我家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宫人都不敢笑了,蓦然一静。 朱见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见地上有枯枝,立刻捡起来,剑一样指向沂王:“给我打他!” 太子发了令,他身后两个内侍脸上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伸手要去扭沂王的胳膊。 谁知沂王极其灵活,反倒往后一躲,溜走了,绕到桂花树的后边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