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深深一俯首,低声道:“臣等已在拟复立太子章程,应当元宵后朝会便可颁布。请殿下记着,为君者,要有担当。天下万民,江山社稷,都系于君王一身。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先想百姓,先想社稷,而后才是自己。” 然后推门离去。 沂王静坐良久,心情起伏不定,最终翻开手中的《孟子》,又低头看了起来。 于谦的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沂王将之转述孙太后,孙太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算他有点良心。”孙太后讲,“好孩子,再等上几日,你便又是太子了。” 怀着期望的心情,沂王久违地度过了一个松快的年。 甚至因为陛下抱恙,宣布元宵的大宴不举行,他更松快了几分。可以不必在心里反复盘算宴席上的对答,而是像这个年岁的孩子一样,与万贞儿共同做花灯。 万贞儿做了一盏兔子纱灯,安了小轮,可以用线拽着在地上跑。做好了,特意拿到沂王面前,演示给他瞧。 看罢兔子灯载着小短蜡烛在地上跑,沂王偏了偏头,道:“这个猪儿灯很可爱。” “什么猪儿灯?”万贞儿瞪大了眼,“明明有耳朵的,你看,虽然短了点。” 沂王笑起来,她才意识到这小子逗她玩,笑道:“好呀,长大了,逗姑姑是不是?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然后上前要呵他痒痒。 沂王被她闹得哈哈笑起来,一起倒在炕上。 “姑姑,”在温柔的烛光里,他伸手拦住她的脖子,低低道:“过了明天,我就能被复立为太子了。” “那可真好。”万贞儿笑道,“我为你高兴。” “嗯。” 沂王闭上眼,额头与她的相抵。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喧嚣声,原以为是哪宫的宫人玩灯嬉闹,可渐渐地听着不对。 万贞儿一骨碌爬起来,警惕地看向窗外。 这动静,唤醒她当年在宫外护着小太子时的不好记忆。 几乎下意识地,她去寻了剑,拿着护在沂王身前。 并吩咐宫内内侍宫人堵住宫门,厌烦死守。 沂王也拿起了自己的小弓,道:“我已经大了。” 不愿躲在她身后,要与她并肩。 万贞儿无奈,只得应了,仍与他坐在殿中,警醒着。 孙太后也使内侍宫人到门口等待。 最终,清宁宫的宫门被叩开。 一列士兵带着兴奋的目光跪下禀告:“上皇归来复位。” 听见这个消息,沂王满脸错愕。 远远地,听见钟鼓响起的巨大轰鸣声。 上皇复位。 在这个当口,他的父亲朱祁镇还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夜深阑静,乾清宫里,朱祁钰犹在睡梦之中。 依稀是年少时候的夏日,骄阳落在身上,有青草被日光晒后的淡淡清气。在郊外,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跟在皇兄身后。皇兄也很年轻,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被锦衣卫簇拥着,回首朝他笑:“祁钰,你骑快些,我们到前边猎鹿。” 他答应了两声,策马扬鞭,也跟着奔驰起来。 鲜衣怒马少年时,明明是好不畅快的时刻,他却无端觉得很难过、 这好像是梦,他在心里想。 如同浸在水里的人满满上浮,意识渐渐清醒,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涌来,刀光剑影。 有人在喊:“上皇还宫,速速放弃抵抗——” 朱祁钰睁开了眼,殿中几个内侍皆挡在前边,其中一个年长的焦急道:“皇爷,请您速速更衣,咱们先溜出去。” 手中拿着宦官的衣裳。 朱祁钰挣扎着起来,察觉到病中身体的无力,以及听见渐渐逼近的兵刃之声。 这时候已经逃不出去。 “罢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胸膛里那颗悬了七年的心,忽然落了地。有一种愚公不见大山的轻松。 朱祁钰靠在枕上,静静地等待。 不多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涌进来。烛火被来人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为首之人站在阴影处。朱祁钰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脸。 多年不见,皇兄朱祁镇又老了。不仅仅是鬓边的白发,更是整个人的气度,是那种经历世事的沧桑。 “不许伤害皇爷!”贴身内侍扑在榻前,老泪纵横。围在朱祁镇身旁的士兵立刻亮剑。 “莫伤他!”朱祁钰急道,开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们都老了,派不上用处,咳咳咳……” 朱祁镇似乎也愣了一下,抬了抬手,道:“都带下去。” 内侍们当即被压下去,朱祁镇又道:“你们退到外头。” “陛下,这……” “退下。”朱祁镇道,“他本就不善武,又病成这样,无碍。” 见他态度坚持,周围之人也只得退到殿门之外。 烛光瞳瞳,两人沉默着。 朱祁钰咳嗽完毕,目光静静落在皇兄朱祁镇脸上。他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道:“这些年,皇兄大概恨极了我。” “可我也恨你。” 朱祁钰轻声道:“如果不是您非要御驾亲征,我如今还是个闲王,住在郕王府里,画画写字,和汪氏举案齐眉,教养女儿,唯一发愁的就是上哪儿弄几块好矿石来作画的颜料。结果呢,却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朱祁镇冷哼了一声:“都怨我么?你把我迎回来,囚在南宫这些年,难道我就好过了?” 两人目光对峙,好一阵儿后,朱祁钰先移开了视线。 “是啊,所以说都是错的。” 朱祁钰转头,望向内殿墙上悬着的一把开元弓。朱祁镇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忽然凝住。 那是昔日他出征前,赠给朱祁钰的那一把弓。兄弟二人都记得。 朱祁钰道:“出征之前,皇兄赠我此弓,要我……咳咳,勤加练习。开始是练了的,后来听闻噩耗,又有那么多事,全然无暇顾得上。” 他望着那把开元弓,叹息了一声:“皇兄,这把弓太重了,臣弟拿不动。” 自己真是一个平庸的人啊,朱祁钰心想。太狠心的事,他做不出来。当时迎皇兄归国,就知道是个祸患,也有人劝他设计杀了他,奈何他始终下不去手,只把人关进南宫。太无私的事,他也做不出来。既然已经坐上了这把龙椅,再让出来,他舍不得。 狠不下心,舍不下位。就这么悬着,悬了八年,悬到今天。 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鉴,皇兄必定会更利落些。朱祁钰唇角勾起一丝笑,已经了然自己的命运。 良久的沉默,朱祁镇终于开了口:“你还有什么心愿?” 朱祁钰想了想,缓缓道:“汪氏被我废了后位,迁出中宫。她没有过错。那年我要废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她极力求情,还望皇兄念着这一点。” “我知道。”朱祁镇道,“有功之人朕会善待。” 朱祁钰微一颔首,继续说:“还有就是我和汪氏的两个女儿,都是女孩子,碍不着皇兄什么事。日后嫁人,皇兄赏一副嫁妆,别太薄,也别让她们受委屈。” 朱祁镇点了点头。 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朱祁钰搜肠刮肚想了想,发现这么多年同胞兄弟,他仿佛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还有于谦——” “前朝之事,你不必担忧。”朱祁镇立刻打断他。 朱祁钰叹了口气:“那么就这样了,皇兄。”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朱祁镇望着病榻上一脸坦然的弟弟。 在南宫的日日夜夜,他想着恨着这个夺了他位子的弟弟,明明自己年少时对他那般的好,为何他要如此对自己!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人病得快死了,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那么,朕走了。”他很轻很轻地,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再见,祁钰。” 然后转身决然离去。 夺门之变,还有太多太多的事等待着他去做。 紫禁城之外,于府。 彩灯尚未撤去,仍悬挂在庭间,颇为温馨。屋子里有暖融融的香气。 “我吃不下了!” 于谦的小外孙把碗往前一推,苦着脸看他娘。碗里还剩两个元宵,浮在汤里。其中一个咬破了些,里边的芝麻馅将汤染成了黑色。 于璚英正低头盛元宵,头也不抬道:“吃不下也得吃,前两天是谁说最喜欢吃芝麻馅的?” “再喜欢吃,都吃了三日了!芝麻元宵最难吃!” 女婿朱骥坐在一旁笑,也不帮腔,只埋头吃。 于谦听见小外孙闹起来,放下筷子,板起脸:“你小子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外公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