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妃听出了他话里的火气,简直摸不着头脑:“呵,这是你祖母亲自吩咐的,冲我喊什么。再说了,选秀自有皇后与我操持,外头也有大臣们,用不着你自个儿去办。到时候人进了宫,你不过看两眼就成,费的了什么神。” “我跟你说清楚,按照惯例,会给太子选个一后二妃的备选。那什么太子嫔之类的我管不着,但是太子妃一定要我点头。”周贵妃严肃道。 “母妃既说得头头是道,你……你去娶好了。”朱见深道。 周贵妃腾得起身,恼火道:“你又怎么了?” 眼看要闹起来,万贞儿忙往前走两步,横在二人中间,先同周贵妃说:“殿下纯孝之人,如今太后病着,他心里难受,说话难免带火气,您多包涵。”而后又对朱见深道:“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都疼着殿下,方才操办选秀之事的。” 她低低叹息了一声:“尤其是太后娘娘,她如今病着,仍念着您,想着让殿下往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孤零零的。这份心意,殿下该体谅才是。” 这话令朱见深一霎间安静下来,他望着她,目光很是复杂。 “有你陪着,我不孤单。” 万贞儿不料他竟来了这么一句,不知作何答复,旁边的周贵妃却嗤笑了一声:“这话倒听着孩子气了,宫人而已,与你日后的妻子自然是不动的,等你开了窍就明白了。” 朱见深瞥了周贵妃一眼,把头微微偏过去,只道:“罢了,我去侍奉祖母去。” 于是匆匆忙忙起身离开。 “唉,这孩子。”周贵妃望着他背景离开殿中,皱了皱眉,与万贞儿道,“是不是男孩子长到这岁数都有些人讨人嫌?我哥哥这个年纪也把我爹娘气得够呛。” “大约是吧,”万贞儿道,“他有时候是有些情绪反复,奴婢也闹不大明白,但是心是好的。” “算了,我也懒得计较。”周贵妃嚷嚷道,“还是泽哥儿这个年纪可爱,爱在我膝下撒娇。幸好我还有这么个孩儿,虽然错过了长哥儿的这些年,倒也能聊以安慰。”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她明白当年的分离是周贵妃不能左右的,可是从情感上而言,她有些为见深不平。如此想想,太后娘娘也是用心良苦。万一真个有朝一日离去,是该有个可心的人陪着见深才好。 可是,可是……她想了想,其实也可是不出什么来。自己虽在意他,可是到底与周贵妃所说的一样,身边侍奉的宫人与后妃相比,是不一样的。 罢了罢了,想这些做什么。万贞儿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送别周贵妃,继续做自己的事去。 她心里惦记着孙太后,这日得了空,特意蒸了一笼花馍馍,是山东老家的做法,捏成花朵儿的模样,里边嵌着红枣,颜色好看,样子也好看。上笼蒸熟,暄软无比,又香又软。在零星的一点关于童年的记忆里,过年时候娘亲会做这花馍馍,虽然娘亲的脸庞隔了一层名为岁月的雾气,记不真切了。但她做小宫女在尚食身边见习的两月,倒特意学了这个做法。 到了清宁宫,特意与魏姑姑打了招呼,魏姑姑也感慨:“你这丫头有心了,正巧这会儿太后娘娘刚午睡起来,身边也没其他主子,我临你进去请安。” 为了通风,殿里外间的窗敞开着,但是还是有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 魏姑姑领着万贞儿进了内殿,与孙太后请安。 孙太后虽然有些病容憔悴,但精神还好,看见万贞儿呈上的花馍馍,便笑了。 “瞧着倒很像些样子,我小时候,家里逢年过节也常吃。” “有娘娘这句话,奴婢倒心安,方才一直怕给娘娘招笑呢。”万贞儿拿着箸儿,夹了筷小花瓣给孙太后尝,孙太后尝了尝,道:“你这小嫚的手艺,还不错呢。” 这话带着乡音,万贞儿也笑了,同样说:“谢娘娘金口玉言。” 她倒想用家乡话说,只可惜离家那么久,说出来到底是有些荒腔走板,调子拐得七歪八扭的,像是外地人硬学本地话,四不像。 孙太后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怕是早忘了乡音怎么说罢。” 万贞儿见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其乐融融了一会儿,孙太后赐她座,问:“你是几岁进宫的?” “奴婢是四岁时入宫的。” “这么小么。”孙太后有些意外,“我倒有幸,比你在家多呆了几年,才入宫到当时的太子妃身边。刚来的时候,还忐忑的很,所幸太子妃温和,太孙也是和睦的人,渐渐地就心安。只是偶尔做梦,还是在故乡,承欢爹娘膝下。然而梦一醒,睁开眼,还是在这红墙之内。” 万贞儿止不住点头,她也曾有过相似之感,因此明白孙太后在说什么。 太后望着虚空,似乎回忆了一番旧梦,终于眨了眨眼,望向她:“这么些年就这样过去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从这么一点高的小丫头,长到现在。我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可你年岁虽长,这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孙太后道,“也许是你未曾经人事、婚育的缘故,懵懵懂懂的,也很好。”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所以万贞儿只是微笑。 太后又道:“你从前是想出宫的。可是那年给你机会,许你出宫去,你又没走,还是留在这宫里。” 万贞儿道:“那时候实在放不下,殿下那么小,身边的人也离散了许多。奴婢要是走了,他不是更孤单。” 太后点了点头:“你是个忠心的。” 她往引枕上靠了靠,道:“现在好了,太子长大了。等选秀的事办完,成了婚,就彻底成人了。到那时候,咱们都可以无牵无挂了。” “梅儿,把那个赏给贞儿吧。”孙太后吩咐。 魏姑姑答应一身,从里边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子,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连忙起身谢恩。 孙太后道:“我也乏了,你回去看吧。” “是,请娘娘好生休息,千岁千千岁。” 万贞儿行了礼,拿着木匣子推到宫外去。 这东西乃是太后所赐,很珍贵,万贞儿想了想,还是拿着此物回到她的直房,想着好好珍藏起来。虽然长久未在直房住,但一直有小宫人打扫,所以也是窗明几净。 把门关上,她洗净双手,郑重地将木匣打开。日头已经偏西,透过窗棂照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木匣上。 里面竟然是一道盖了孙太后凤印的懿旨。 万贞儿不可置信地看了两遍,方才确认,孙太后赐她的是一道准许她出宫回乡的懿旨!说她多年陪伴太子有功,特意给了她一个恩典,赐金放还,准她归故里。 这和上一回口头上的承诺又不一样了,这是白字黑字的懿旨,而且……而且即使等到太后娘娘离世,这懿旨也依旧有效用。 太后娘娘她,到了这个关头,还记得她这个小小宫人的心愿。 万贞儿捧着那懿旨,想起从前陪伴在孙太后身边的场景,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无 哭了一场,直到听见小宫人来请,说殿下找万侍长。万贞儿才止住了泪,将那道懿旨复又收好,搁在樟木箱的底部。转身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才哭过,还是一副泪眼迷蒙的模样,瞧着不像样,于是她匆匆洗了把脸,又薄薄扑了一层粉,这才跟着小宫人回到东宫。 因耽搁了些时候,怕太子着急,万贞儿一进殿便说:“殿下怎么回来了,奴婢想着您会在文华殿歇息。” 这几日太后的病还算稳定,又有其他人轮流侍疾,因此朱见深便一日听日讲,一日去侍疾,今日便是去听日讲去了。依照从前的惯例,多半会在文华殿用膳歇息片刻,然后再进行下午的课业。因此万贞儿方才回直房去,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朱见深正在坐塌上吃茶,闻言抬眸看向她:“回来歇息一下——” 在看清万贞儿微红的眼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见深蹙着眉,将茶盏往紫檀茶案上一顿。茶盏底碰着紫檀木,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谁惹你不高兴了?” 万贞儿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的事。” 他望着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于是万贞儿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定,柔声道:“真没事,早些时候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说起了从前的事,想起娘娘对我这样好,一时忍不住便哭了会儿,没有谁惹我。” 说着,她低低叹息了一声:“太后娘娘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见深听罢,也道:“会的,祖母一定会好起来。” 他望着万贞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难受。除了朝夕相处的贞儿,祖母就是他最亲的人,那些年艰难的岁月里,他其实是活在祖母的羽翼庇护之下的。他一直心愿祖母长命百岁,等他大了,便愈加周道的孝顺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