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道:“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宫人,每日里做些该做的事,做一做出宫养老的梦。没有什么承宠、封妃,也没有什么争执,更不会有小公主,那么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 说到最后一句,樊顺妃的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万贞儿也终于忍不住,一边哭着,一边伸手抱住樊顺妃。“别说了,别说了。” 苍天为什么要让厄运降临到这么好的人身上呢? 樊顺妃依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万贞儿为樊顺妃落泪,哭着哭着恍惚的想,幸好自己始终只是个宫人,若是她也像樊顺妃一样有个孩子,那孩子却没了,她一定活不下去的!她没有樊顺妃这么坚强,竟然还能平平静静的同她说一会儿话。她一定会发疯的! 不行,别想了,人家沉浸在丧女之痛,自己怎么可以庆幸呢!她骂着自己的卑鄙,然后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些安慰的话来。 可是要怎么安慰呢,这可是丧女之痛啊。万贞儿只能流着泪,说一些樊顺妃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的废话。宫人听见哭声进来,也连声劝慰,劝了好一阵儿,直到眼泪都哭不出来了,方才止了泪。 从樊顺妃宫中出来,万贞儿知道自己眼睛一定肿得厉害,怕太子担心,使宫人寻了个理由告假,自己回直房去休息。 她躺在直房里,隐隐听见远处的鞭炮声,思绪纷纷。为樊顺妃,也为自己。 等到日光将尽,门被叩响,传来金杏的声音:“万姑姑,您用些晚膳吧。” “不用,我不饿。”万贞儿道。 静了一会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万贞儿略有些烦躁的坐起身来,回首望向门的方向:“不是说了我不饿么!”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太子端了一个红漆托盘站在那边。 朱见深自顾自走进来,将手中膳食放在小圆桌上。 金杏则识趣地将灯点上,便和上门退下。 万贞儿沉默得看着朱见深亲自摆放碗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踩上绣鞋,走到小圆桌旁落座。 朱见深也不说话,只递过来一双箸儿,自己掀袍在对首坐下,安静用膳。 万贞儿勉强夹了些食物下肚,权当是完成任务,最终将箸儿搁下,按捺不住问朱见深: “像樊娘娘这样的,万一,只是说万一,若是有朝一日山陵崩,她是不是要殉葬。” 朱见深缓缓抬眸,定定望着她,眸色复杂。 静了一会儿,他微微点头:“照例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万贞儿半晌没说话,朱见深抬起手腕,往她面前的碟儿中夹了些菜。 “先吃饭,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万贞儿低低答应了一声,拿起箸儿,复又放下,望着朱见深诚恳道:“殿下,若真有那么一天,能不能求您多担待?樊娘娘是个好人,着实太苦了些。” 朱见深颔首道:“既是你所愿,我如何不从。” 这话倒使万贞儿放下心来,等到真有一日大行皇帝驾崩,太子殿下登基,从中保下樊娘娘,倒也是能做到的。只是,樊娘娘或可救,其他人呢?思及此,万贞儿不禁拨动着碗中的米粒,叹了一声:“要是没有朝天女户的规矩就好了。” 朱见深抿了抿嘴:“莫想了,吃饭。” 万贞儿也知道这祖制并非能轻易更改的,于是不再提这一茬,专心用膳。 天顺七年的春节,日光晴朗,有些春日的模样。可过了几天,忽然又倒春寒,纷纷扬扬落了两场大雪。雪落在琉璃瓦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春日还是仍是寒冬。 皇帝朱祁镇在坤宁宫暖阁坐着,瞥见明窗外的大雪,叹了一句:“近来宫中难过的事太多,哪里有新年的气象。” 坐在一旁的钱皇后,道:“冬日再难过也过去了,您莫要忧思过度。我知道您为了母后还有小公主的事,难过得很,但也要保重身子。” 朱祁镇伸手越过几案,握了握钱皇后的手:“你也是一样,药吃了可有用,眼睛可好些。” “好些了,只是到底臣妾已有了年纪,不过这么多宫人伺候着,也不碍事。”钱皇后道,“说起来,我怕樊顺妃哭得眼睛也不好,让人送了些保养身子的药去。她虽看着客气,但是着实有些伤心,皇爷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谈到这个,朱祁镇把手抽回去,捧起茶盏吃了口茶,然后道:“朕不知如何面对她。樊氏怕是看见朕就烦,若不是朕纳她为妃,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心事。” 小公主丧后,他去看过樊顺妃一次,被她那花白的头发给惊着了。并且着实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与她坐着能谈什么呢?谈小公主活着时如何可爱,然后愈发难受么! 朱祁镇又叹了口气,他也并非无情之人,又如何不难过,只是为了母后的离去,他已经很伤心了,不愿再徒增伤感,因此这些日并没有去樊顺妃宫中。但心里仍是惦记着她。 他清了清嗓子,对钱皇后道:“你乃后宫之主,有空便去瞧瞧她,也多宽慰宽慰她。” 钱皇后答道:“便是皇爷不说,我也会去的。” 朱祁镇点点头,暗自思量,钱氏的性子他是再明了不过的,温顺守正,纵使真有一日他走在前头,钱氏也会善待他的妃子们。 可是,还有一盏不省油的灯——周贵妃。这女人仗着有皇太子以及另外两个儿女,偶尔还想同钱皇后争,日后要是成了皇太后,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事。 然而朱见深年纪已长,并无过错,小时候也吃过苦,他也不忍心废去这个太子。既然是如此局面,只能多为钱皇后增添些筹码,以免她这性情过于吃亏。 朱祁镇望向钱皇后:“原本选秀一事,进展如何?” 钱皇后道:“原是在母后好的时候就发了旨意,其实宫外的初选已经选好了,内侍已将拟定的秀女人选名录呈上。只是中间遇上国丧,便暂且搁着不动了。” “新年新气象,宫中还是要有些喜事。”朱祁镇道,“这样,继续甄选流程,选了好秀女进宫住着,你仔细瞧瞧,为太子择定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只要是钱皇后中意的太子妃,等到他真的不在之后,也就是钱皇后的一个助力,不至于过于势单力薄。想到这,朱祁镇又叮嘱道:“太子性格柔弱,你便留意要选性格刚强的女子,不至于太过逆来顺受。”他就差没把“你选一个能和周贵妃抗衡的太子妃”说出口。 钱皇后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大为感动:“皇爷待我这样好,我必定好好的甄选。” 初选后的秀女名录已经有了,真推动起来,进展也快。等到夏末之时,复选完毕的秀女们便进宫了。 万贞儿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很晚了。还是皇后特意召她到坤宁宫说起这事,方才知道。 “明日,秀女们就要入宫了。这批女孩子里,有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嫔。你在东宫侍奉多年,明日也去瞧一瞧。若有觉得合适的女子,报与我听。” 万贞儿听了,眨了眨眼,这么快秀女便入宫了?在皇后的目光下,她只是恭顺的垂首低头:“是,奴婢遵旨。” 从坤宁宫回来,她照旧在东宫门口等待太子殿下归来。远远瞧见他身影的那一刻,万贞儿心里没来的有些生气。作为太子,朱见深一定是知道选秀到了哪一步的。可是他却没有与自己说起,哪怕一个字也不曾。 为什么呢?害羞么?还是觉得没有义务和一个奴婢说起这种事。也是,那是未来东宫的女主人,并不需要她知会。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生气。 罢了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万般不由人。左右等他成了婚,自己也算完成孙太后的嘱托,到时候她出宫去,各自自在。 万贞儿将那些乱糟糟的心思压下去,一如往常的迎上前去,与朱见深踏着夕阳同归。 第二日早晨,太子照旧上学去,万贞儿则换了身新宫装,选了副珍珠耳铛戴上。其实还是周贵妃昔年所赠,她平日里甚少带。只是今日也算是见新主子,少不得要郑重些,所以万贞儿从妆匣里翻出来戴上。 珍珠色泽光润,别在耳边,格外亮眼。对着梳妆镜,万贞儿左右晃动一下脑袋,珍珠耳铛也随着动作轻晃。很好,虽然放了几年,但并没有珠黄。 她正欲起身,忽然瞥见镜子里有一缕白闪了一下。万贞儿向那梳妆镜凑近,仔细打量,瞧见了一根白发。那白发正好掩映在鬓间,细细的一根,格外显眼。 微微怔了一怔,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拨开旁边的黑发,把它捏出来。真的是白的。从根到梢,没有一丝杂色。万贞儿凝视着那缕白发,猛地一扯,将白发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头皮因慕然被拔下一根发而吃痛,很疼。 她在梳妆镜前坐了一会儿,重新理了理云鬓。然后起身,往安置秀女们的关雎宫走去。 夏末的日光极为灿烂,白茫茫的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