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泪滴坠在她的手背上,温凉,却令她感到如此滚烫。 天色将要破晓,殿内的一切是朦胧淡淡青色。 少年天子望着她落泪,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我有罪,可我爱你,我也只有你。别丢下我,贞儿。”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见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见深凑近她,将唇贴在她脸颊边,虔诚亲吻她的泪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贞儿,你放心,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万贞儿心乱如麻,仍是低声啜泣。 怎么会成了这样呢,可是偏偏已经木已成舟。他说要她做他的妻子,可他明明要立后了呀,那又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对她心意,却又那么重若千钧。 她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呢?想恨他,可是,可是他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又那样爱她,如何能真正的恨得起来呢? 好累啊,万贞儿只觉得极其疲倦。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这辈子,注定是走不出这座宫城的。或许,在多年之前,废太子之时,她在年幼的他面前许诺,我会永远陪着你时,就注定了。 累到连哭泣也无法再哭出来了,万贞儿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朱见深。一缕曙光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黑瞳带着哀求,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叹了口气,想,算了吧。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先把衣裳穿好,”万贞儿吸了一下鼻子,低垂着眼眸道,“我也得梳洗一番。等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说话。” 察觉到她语气的松动,朱见深眼睛一亮:“我服侍你梳洗罢,毕竟我们已经……” 万贞儿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恼怒道:“滚!” 朱见深抱住枕头,笑起来:“遵旨。” 他离去后,万贞儿将衣裳裹上,帘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是金杏:“姑姑,热水已备下了,您要沐浴么?” “要。” 金杏领着两个人进来,都低垂着头,不敢张望。万贞儿此时也有些赫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们,只是沉默。 浴桶之中,她泡在温水里,仍蹙着眉。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金杏使其余宫人出去,只自己留着服侍她。 添热水的时候,万贞儿下意识抬手掩盖住了胸口的痕迹,并且略微侧了侧身。 金杏只觉看不见,静静地添了水。 万贞儿忽然开口道:“金杏,我……”她感觉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我在陛下面前,是否有哪里不规矩,或者,或者平日里显得孟浪了,让人误会。” “才没有!”金杏忍不住了,望着她的眼,认真道,“您别这样想,您一点错都没有,分明是!” 然而这错却因尊者讳,不能说。她只得强行将话咽回去,劝道:“姑姑,这难道是您能左右的吗?明明您好不容易要熬到出宫了。” 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天要下雨,有什么办法呢。金杏,你想出宫么。” 金杏点点头:“想过的,可是我还没到可以出宫的岁数。再说也没您这样的功劳,能求得主子额外开恩。” “我知道了,或许有机会的。”万贞儿幽幽叹了口气。 日头渐渐升起,初夏的太阳,光芒万丈。 万贞儿梳洗罢,换上一身蓝色袄裙,面容平静地去面圣。 朱见深也已经穿戴整齐了,听见通传声,转身走向她。 “贞儿,现在感觉好些么?” “嗯,”万贞儿道,“好一些了。” 朱见深伸手去牵她的手,万贞儿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挣脱。 “还在难过吗?是我混账,要不,你再给我这边脸扇一巴掌。”朱见深道。 “陛下,”万贞儿摇了摇头,“我只是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周全的事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总之,我陪着你。” 朱见深握紧了她的手:“好。” “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凡我能给,无所不应。” 万贞儿低垂下眼眸,道:“宫里有太多人,一辈子关在这四面墙里,出不去,见不着家人。她们可能几岁就入宫,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宫。陛下如今登基,是否可以考虑,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宫人出去,让她们和家人团聚。这是积德的事,也是陛下登基后的恩典。” 这请求令朱见深有些哑然。他的贞儿啊,才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却已经在替别人打算了。 他万般怜惜的将她揽入怀里:“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天子下诏,念宫人众多,其中有忧思,伤天和。特赐简阅,有愿出者释其归家。 得了这个消息,宫内宫外无不欣然。尤其是想要出宫的宫人们,更是激动得落泪。有些是宣德年间开始陆陆续续选进宫侍奉的宫人,也有些在几次动乱之中被送进浣衣局充当杂役的犯官妻女。自然也有愿意留下的,譬如已经有了职位的女官。但不管怎么说,都是高兴的。 愿意出宫的,向各局的管事姑姑们报上姓名,开始收拾行囊,预备出去。 一时就变得很忙碌,到底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来时孤零零一个人,现在也有了不少家私,哪些能带出去,哪些不能带出去,还要经过审查以防偷拿了宫中的主子的财物。同时还要使人去探听外边亲人的消息,总之有太多的事要做。 清晨的时候,万贞儿推开宫人直房的门,瞧见满地都摆着行李,笑道:“要紧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最重要的赏钱可别落下。” 宫人金杏原正在打包铺上的衣裳,闻言回首,惊喜了一瞬:“侍长怎么来了?”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行了一个礼,是对妃嫔所行的那种。 尽管尚未册封,但是木已成舟,金杏便自然换了礼数。 万贞儿哪有不察觉的,只是微笑:“都要出去了,别弄着这些虚的,不如好好说会儿话。” 金杏忙请她上座,沏茶捧与她。“诶呀,好一点的茶叶我都收拾起来了,奇怪,收在哪个包里了,您先解解渴,我去找。” “这个就很好。”万贞儿拉住她的手,道,“你向来也是老成的,怎么这一下倒冒冒失失的。” 金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各种忙乱,还有点不真切。” 她抿了抿嘴,凑近了道:“姑姑,其实我还有点还害怕,昨天我都想说,要不要去把我的名字给划掉。” “是担忧什么么?” 金杏道:“我,我也不知道出去以后怎么办,我家在北直隶,过去还是有些距离的,也不知道家里人是否会欢喜我回去。我这么大的姑娘了,兴许家里早已添丁进口,其实不大喜欢我回去住。” 万贞儿微笑道:“近乡情怯,原是如此,但你可以处理好的。” 她一边垂下眼睑想,一边缓缓道:“等出了宫门,你别跟没头苍蝇似得,说不定宫门口有赶驴的、赶骆驼的拉客,别随便给人哄着走。往金水河北边那一带有许多内官的外宅,你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有人迎着你先候着休息。你可以和他们细细打听,如何寻车马最妥当。至于车夫,见你与内官这般熟悉,也不会轻易诓骗你。” “等顾好了人、车马,最好寻个同伴一起走,或者,先到牙行买个健妇作伴,使人给家里送信,同时置办干粮,都预备妥当了,请人瞧瞧天气,挑个晴日出发,这样就稳妥了……” 万贞儿絮絮叨叨,交代着出宫的各项事宜。金杏听着,心里又感动又感叹,这么些年姑姑待她是很好的,而且她是那样的聪慧,知道这么多事,连外头的落脚地,如何与牙行打交道,如何防止被人欺骗都想好了。 可是,她明明四五岁就进宫,哪里知道外头那么多事呢,金杏心里头一颤,立刻意识到,这必定是她想过好多年的事。 她一定把出宫这件事想了无数遍。从哪条路走,在哪儿落脚,找谁帮忙,怎么谋生……她都细细打听了来,且在心里演练过。 然而,然而如今这么多宫人都能出去了,她却出不去了。于是眼泪夺眶而出。 “……回了家,得好好和爹娘维系情谊……”万贞儿正说到回到家中的事,却忽然见金杏泪如雨下,怔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金杏嚎啕着,伸手来抱她:“姑姑,我不走了,我在宫里陪着你。” “说什么疯话!”万贞儿蹙眉,吓唬她道,“那我非得寻个错处,把你罚出去不可!别哭了,出去是好事,哭什么。连银莲都出宫了,也好,她在浣衣局这些年也很疲惫了。” 其实万贞儿的鼻子也感到有点酸,只是这傻孩子已经哭成了这样,她再落泪,那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