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姑姑也望着镜子里的她,问:“弄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你面对,你做好准备了吗?” 万贞儿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口舌之利的规矩体面倒可放在一边,但是总有人是越不过去的。譬如宫中的两位太后,一位是嫡母钱太后,一位是生母周太后。钱太后那边,大约还好。她是那么温柔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很难听的话。至于周太后,那就说不准了。 她与周太后也算是自幼相识,对于她的性子了解得很,本来就有些傲气,如今成功登上太后宝座,性子越发明烈。如今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她要是知道儿子和自己身边的掌事姑姑有了那样的关系——万贞儿不敢往下想了。 “我不知道。”万贞儿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总觉得以周太后的性子,知晓之后想要撕了她也未可知,那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没事,慢慢来。”魏姑姑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通传声:“万侍长容禀,周老娘娘驾到,已经到门口了。” 万贞儿猛地站了起来,与魏姑姑面面相觑。魏姑姑道:“应该不会那么快。”而后又连忙吩咐宫人春花去寻皇帝的长随。 万贞儿则忧心忡忡对着铜镜打量了自己几遍,还是怕显露痕迹,于是急匆匆拿了件外衫套上,确保脖子往下的肌肤不会漏在外头,这才赶到前边去。 周太后已经在明间坐下了,满头珠翠,穿着一件江南御贡的丝绸做成的单衫,通身富贵华丽。 看见万贞儿从里头出来,她有些诧异:“这天气热着,你怎么还穿了两件衫?” 万贞儿抿了抿嘴,说:“奴婢这几日有些受寒,便多穿了一件。” 周太后没有追问,她其实也没有很在乎,只对着万贞儿抱怨道:“好端端的,皇帝偏要裁撤宫人。真是的,马上皇后以及东西两宫就要进宫了,哪里不需要人伺候,忽然放出这么多人去。” 她哼了一声道:“就连这乾清宫我看着宫人也少了些。还有几个我熟悉的,都给莫名其妙放出宫去,弄得我想关心皇帝,都很麻烦。” 这话语间的意思,是不满自己在乾清宫的人被驱逐了出去,万贞儿只做没听懂,殷勤地捧茶。 “老娘娘对陛下的关心,大家都是知道的。” “可不是,我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我自然是最关心他的。”周太后接过茶吃了一口,“日后有什么动静,你也告诉我。” 周太后仰起头,有些疑惑:“不过你怎么没走呢?我记得你是念叨着要出宫的呀。” 万贞儿只淡淡的笑:“承蒙陛下看重,要留我一会儿。实在盛情难却。” “他也是个念旧的,”周太后道,“也好,你留下来正好看看大婚。哼,说不定还有什么笑话可以看呢。” 最终皇后定下的是吴氏,让她心里有些许不舒坦,因为吴氏是钱太后力推的人。偏偏又可恶的有先帝遗命,吵了几轮,终究还是妥协了。 不过,坐上皇后这个位置也只是个开始,有没有本事坐稳才是重要的。周太后眯了眯眼,谁知道新后怎样呢,钱太后当初也是皇后娘娘,现在不也被她压一头。 周太后吩咐万贞儿:“等皇帝大婚了,你多替我看着些,年轻人脾气大,吵两句嘴也是常事。你若是瞧见了,赶紧告诉我,让我来调和调和。” 万贞儿听着,只是答应。心里有点庆幸,她还不知道。可是又忧心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 正敷衍着,忽然听见通传,说皇帝驾到。 朱见深走了进来,仍穿着朝服,一进殿就往万贞儿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周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看你这几日忙着没来请安,我来瞧瞧。”周太后道。 朱见深只道:“正好,给舅舅的封赏已经定了。” 这话一出,周太后再没心思说其他了,连忙追问,确定了爵位不会比钱太后差,方才勉强点头:“你看着办吧,到底是你亲舅舅,不比外人。” “儿子知道。”朱见深又道,“等会儿宣召了阁臣过来,这里毕竟是前朝,不如晚些时候,儿子去陪您用膳。” 周太后想想也是,起身离去。 待她走了,朱见深回身看向万贞儿,道:“以后她来,你不想见,就躲到里间去,推说身子不舒服,朕替你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话是这么说,可是到底是逃不过去的。 万贞儿道:“终究她是陛下的母亲,况且我也她是多年的情谊,哪里能真的永远躲着呢。” 朱见深握上她的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就算是母亲,也比不上你。 万贞儿如何瞧不明白,道:“孝道在前,即使是天子也是一样的。” 心里想想就算了,可不能口无遮拦,更不能行动上让人拿了把柄。自古以孝治天下,若真有什么不敬之举,那么大臣们也会纷纷进言的。 朱见深笑起来:“放心,我总有办法安稳住她。” 瞧见万贞儿脸上仍有不豫的神色,他故意玩笑道:“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别怕。” “谁是丑媳妇?”万贞儿好气又好笑,嗔了他一眼,“怎么,嫌我丑。” “我是。”朱见深拉着她在冰鉴旁边坐下,笑吟吟道,“我已经遣人将你的家人接来京城。” 万贞儿立刻瞪大了眼:“当真?” “天子金口玉言,怎么会有假。”朱见深道,“约莫有个十来天就到了。到时候让他们进宫,与你请安,以全天伦之乐。对了,你爹娘在你走后,还给你添了三个弟弟。” “三个弟弟?”万贞儿笑起来,“那可真是热闹了。” 她想了想爹娘与三个弟弟相处的场景,越想脸上微笑越深,道:“真好,这些年爹娘也有儿子们承欢膝下。不至于过于孤单。” 然后与朱见深絮絮叨叨些小时候能记得的事,其实并不多,譬如那定小帽,糖瓜之类的。朱见深一面听,一面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不时接话。 关于万贞儿之母前两年离世的消息,他在这一瞬终究开不了口。 不太好的消息,还是晚一点知道吧。望着万贞儿笑脸,他心想。 得知家人正在进京的路上,相会有期。万贞儿的气色明显好上不少,有心情吩咐小宫人给殿里换上时花瓜果。 这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取上几支摆在寝殿里,熏风一吹,浅绿的纱帘翩跹间净是荷花的清香。 说起来,万贞儿的日常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还是每日早起,侍奉朱见深起居,替他张罗膳食,打点些日常的事。朱见深呢,还是每日上朝,批奏本,见大臣,偶尔在文华殿听讲,去两位太后宫里请安。若依乾清宫外的人看,什么都是一样的。天子是天子的模样,掌事姑姑是掌事姑姑的模样,规规矩矩。 只是夜里不一样了。 初尝甜头的少年,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简直有些不知节制。 十八岁的少年郎,体温总是火热。她有时不爱后半夜与他挨着,可她往塌外边挪一尺,他总是悄无声息挪上来一寸,最后迷迷糊糊双双滚到塌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万贞儿拿眼睛瞪他,他就笑,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喊两句“好贞儿”,依旧理直气壮的向她讨要。不过隔日叫人拿了几尊冰山来,摆在凉榻四角,散着凉气。夜深时刻,冰山上的水珠悄然滑落,伴随着低低的喘气声,如此的夏夜,是她三十载未曾体验过的欢愉。 她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了呵,毕竟这么多年她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成人,可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还有许多她曾见识过的神色。 情动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半眯起来,睫毛微微颤着,有汗滴落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他的气息。 借着月光,她以迷离的眼凝望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身上这个人,那么多的第一次,都是属于她的。他是完完全全,整个儿属于她的呀。 雨收云歇,简单擦洗后,她与他侧躺在侧间干净整洁的凉榻上。月色皎洁,温柔照在凉榻前的金砖上,朦胧一片。隐隐闻见荷花的香气,若有若无,也朦胧的像月光一样。 如此良夜,万贞儿枕在朱见深臂弯上,望着月光,想到将至的七夕,笑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大概就是这样?” 朱见深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懒懒道:“那可不一样,我们才不会分离,定会长长久久,海枯石烂,生生世世都如此。”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让万贞儿轻轻笑出声:“你怎么知道呢。” “朕是天子,自然知道。”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她,笑吟吟喊她,“贞儿。” “嗯,怎么?” “贞儿。” “在呢,”万贞儿笑,“喊魂一样的做什么。” “欢喜你,就想喊你。”朱见深凝眸着她,目光也如月色般温柔。“告诉我,贞儿,如今对你而言,我除了是你要侍奉的主子,要守护的人,还有别的意义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