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朱见深也来了,赶在大封后宫的中午来这里,也是一种表态。 她迎上前去,对他笑了笑,说:“午膳已经备下了。” “那就用膳。”朱见深一面说,一面自然而然拉着她的手坐下。 帝妃同桌而食,寂然不语。用过膳,彼此聊了几句闲话。朱见深有些乏了,在塌上小睡。 万贞儿则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坐定,手里捏着一个绣绷,一针一针地继续绣那株松柏。 屋子里很安静,她将墨绿色丝线劈成两半时,忽而听见塌上人喃喃喊了声“姑姑”。 抬眼去看,朱见深仍是闭着眼睛在睡,大约是做梦了,眉头微微蹙着。 是梦到何年何月的事,如何唤她姑姑? 万贞儿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熏香从金兽袅袅飘出,香气香得有些缥缈。 此情此景有一种说不清的岁月重叠感,很多年前,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午睡,小小的一团蜷在被子里,她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睡得安稳就继续低头缝。那时候她二十几岁,他五六岁,日子又长又慢,好像永远过不完。 弹指一瞬间,就成了这样。 万贞儿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刺绣。针尖穿过绢面,带出细细的丝线,松柏的轮廓渐渐完整。 这样也不错,她想。至少,她心里久违地能有片刻安静。 或许是彻底想开了。万贞儿不再像从前那样恪守着那些规矩。请安只在年节必要的时候去一趟,平日里懒得出门。 偶尔去后苑散心,碰上了皇后的凤辇,按规矩她该退到路边行礼让路。可王皇后远远看见她,便让抬辇的内侍停住了,侧过头吩咐了一句什么。凤辇往旁边让了让,给万贞儿让出了路。万贞儿看见了,没有拉扯谦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吩咐让自己的辇径过去。 王皇后坐在辇上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内侍继续抬辇走了。 等绕过红墙,再瞧不见皇后的凤辇,一旁的魏姑姑低声说:“娘娘,方才……” 万贞儿打断她:“莫说了,我累了,不想再在这些事上费心思。” 虚以委蛇也是很费力气的事,她懒得去了。 过了些时日,邵妃生下了皇四子朱祐杬。消息传到昭德宫时,万贞儿正在梳妆。宫人小心翼翼地把消息禀报给她,生怕惹她不快。 然而万贞儿只是笑了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说:“开枝散叶是好事。” 她随手叫人把一个藏了珠宝的匣子打开,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吩咐:“配上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过去吧。恭贺邵娘娘弄璋之喜。” 内侍领命而去,她复又在镜子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往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步摇。镜子里那张脸平静无波,好像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后仿佛又听见说宫中哪个娘娘怀孕,万贞儿没大记住是姓什么的娘娘,左右也选了块宝石送了过去。 仅此而已,见面是不见的。 大多时候,万贞儿整日待在昭德宫。除了恭迎陛下并细心照料他,就是看着汪直一天一天长大。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便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把玩。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拈起一枚猫眼石戒圈套在指上转了转,又换了一串珊瑚珠子在腕上比划。 这些珠宝倒很有运气,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依旧流光溢彩。 朱见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中使人四处搜罗奇珍异玩,一批批地往昭德宫送。 他还下令扩建昭德宫,把原本的宫殿又扩大了一重院,开库房取不同颜色的丝绸按时令装饰,又不知道哪里定做了一批琉璃宫灯,挂在殿檐下,入夜之后一一点亮,满院流光,照得像传说中的神仙宫阙。 万贞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琉璃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还真是漂亮呢。” 魏姑姑笑着说:“是呢,皇爷怕您闷。” 万贞儿笑了笑,只仰头看着那些灯。 琉璃灯照得夜色,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朱见深对汪直也越发好了。汪直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秀的少年,在御马监挂名领了个差事,越发的懂事,人人都道他聪明。 京城里有妖狐夜出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 朱见深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市井闲话。可后来越发闹得有些过分,又恰逢天相有异,连朝臣们都开始上奏,说京城乃天子脚下,出现这等妖异之事,恐非吉兆,请陛下严查。更有些议论,说是不是上天警示,也许有什么失德之处需要反思。 朱见深这才重视起来,派了锦衣卫和东厂查案,一无所获。东厂提督倒是也上了奏本,洋洋洒洒一大长页,解释各种为难的情况,看着人头脑发昏。 耐着性子看完了,朱见深冷笑了一下。虽然隐晦,但是他能觉得出,东厂那边似乎对文臣有些顾忌,查得不甚得力。 汪直在一旁侍奉,看见皇爷的神色,躬身道:“皇爷,我愿意出宫探查。” “是想出去玩了罢?”朱见深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说,“穿得倒是神出鬼没,狐妖,哼。你想去就去罢。” 谁知汪直真的查出来了。什么妖邪,不过是假借名目而已。 主谋是一个叫李子龙的妖道。此人懂些左道旁门的小法术,借着“妖狐野出”的流言在京城秘密发展教徒哄骗人心,甚至勾结了大内的宦官,私自潜入禁苑登万岁山观望宫阙,密谋行刺与大逆不道之事。 这妖道的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去过某些朝臣府上做法事,东厂提督是个成熟的人了,多少有些避讳,因此也有些拖延。 汪直年少,立功心切,才不管那许多,叫上御马监的会武内官冲出去把李子龙及其党羽全抓了,破了此案。 朱见深瞧完汪直送上来的这宗大案的供词,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东厂、锦衣卫,如今倒是越发的聪明了。 他缓缓睁开眼,对着汪直说:“差事办得不错,继续。” 成化十三年正月,一道诏书震惊天下。皇帝诏令,于东厂之外,另设西厂,专司侦查缉捕大奸大恶、图谋不轨者。 而西厂的 正月的热闹尚未过去,新开市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穿着新衣,携家带口的出来逛街。 凡是路过东城一处胡同的人,瞧见外头的空地停了许多车马,都好奇地张望。 “这是哪家大人的府上,好生气派,这么多来贺的!” “那当然,这可是西厂提督汪公公的府邸。” “呀,是那一位。” 路人赶紧把脖子往衣裳里一缩,快步走开了。 为了便宜在西厂办差,汪直在宫外也开了府,今日乔迁,其实帖子都没往外发一张,门前空地就被车马给停满了。宫里宫外有头脸的宦官,京中大小官员,还有因过年来京打点的外地官员,陆续上门。 汪直原本也不爱这等应酬事,耐着性子熬了半日,脸上已经是不开心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